第17章 理念之争：至味在心（1/2）

山雨欲来的压抑感，沉甸甸地笼罩着贺氏顶楼。在柳秘书等人难以掩饰的期待与刘进副总裁志在必得的运作下，那位被寄予厚望的米其林三星华裔主厨——周鼎轩，终于在一个工作日的下午，带着他的团队和装备，声势不凡地抵达了。

李沐棉站在小厨房的料理台前，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恰好能将楼下那场小小的迎接仪式收入眼底。刘进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柳秘书则亦步亦趋，姿态恭谨。周鼎轩本人被簇拥在中心，西装革履，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那份属于行业顶尖人物的自信与疏离。她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继续手中处理食材的动作，心境却如同古井深潭，波澜不惊。该来的，避无可避，唯有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

陈铭助理很快便带来了正式通知：周鼎轩主厨希望与现任负责总裁饮食的李沐棉助理进行一次“必要的专业交流与理念沟通”，地点就定在顶楼的小厨房及相邻的茶歇区，时间定在翌日上午十点。

这一夜，李沐棉睡得并不沉。她的意识几乎全数沉浸于【神厨宝典】的浩瀚海洋中，并非漫无目的地翻阅，而是极具针对性地搜寻、比对、印证。她需要一道菜，一道既能代表她“以食养心、回归本真”核心理念，又能在技艺层面达到极致，足以在短时间内展现其深厚底蕴与独特价值的菜品。最终，她的心神停留在了一道看似返璞归真，实则对食材本源、制作者心性、火候掌控都要求到近乎苛刻的经典名菜上。她并不打算完全照搬，而是意图融入【神厨宝典】的玄奥理解与自身感悟，赋予其新的生命力。大道至简，她要用的，正是那化至高技艺于无形，直指食物与食者灵魂共鸣的至高境界。

次日清晨，还不到十点，小厨房外间的茶歇区便已聚集了不少人。刘进副总裁安然坐在主位的沙发上，指尖悠闲地轻点扶手，一副稳坐钓鱼台、静观其变的姿态。陈铭助理站在稍远些的位置，面色维持着一贯的平静，但微微抿起的唇角泄露了他内心的些许担忧。柳秘书和其他几位秘书、助理也都在场，或坐或立，气氛凝重而微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张力。

周鼎轩在李沐棉之前到达。他已换上了一身洁白如雪、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顶级厨师服，更衬得他身姿挺拔，气场强大迫人。他带来的两名助理正沉默而高效地在一旁摆放着他那些闪着金属冷光的专用厨具和一些造型奇特、大多数人叫不出名字的小型精密仪器，无声地彰显着其烹饪理念的“科技化”与“现代性”。

李沐棉准时到达。她依旧穿着合身的职业套装，外面罩着干净的素色围裙，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脸上看不出丝毫紧张或怯场，只有一种沉静如水的从容。

“李助理，”周鼎轩率先开口，语气维持着表面上的礼节，但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的审视和那份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却毫不掩饰，“听闻你接手负责贺总的日常饮食已有一段时日，想必辛苦。不知能否借此机会，了解一下你为贺总制定餐单所遵循的主要理念与理论依据？以及，基于你的观察，你对贺总目前厌食状况的根本成因，有何专业见解？”他一上来便抛出了极具分量的专业拷问，意图在理论层面和认知高度上，就先声夺人，占据绝对的主动权。

瞬间，茶歇区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地聚焦在了李沐棉身上。刘进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柳秘书则毫不掩饰地扬起了眉梢，带着看好戏的期待。

李沐棉平静地迎上那些目光，声音清晰而稳定，没有丝毫犹疑：“周主厨，感谢您的提问。在我看来，食疗理念，归根结底在于‘因人而异，因时制宜’。针对贺总目前的具体情况，我认为关键在于‘养’和‘舒’，而非简单的‘治’或强力的‘激’。核心在于运用温和纯粹、最大程度保留食材本味，同时又精准契合其当下身体状态与内在心境的食物，循序渐进地修复长期受损的脾胃功能，舒缓积压的情绪压力，最终目的是重建一种安全、舒适、甚至可期待的进食体验。”她微微停顿，目光坦然扫过在场众人，最后重新落回周鼎轩那张带着傲然神色的脸上，“至于贺总厌食症的成因，我个人浅见，此症成因复杂，贺总的情况，恐非单纯的味觉失灵或肠胃功能紊乱，更深层的原因，或许与长期处于极高强度的工作压力、心绪难以得到有效疏解排遣，甚至……某些潜藏的心理因素密切相关。”

她的回答条理清晰，层次分明，不仅阐述了理念，更点出了容易被忽略的心理与情绪层面，这让坐在主位的刘进眼中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异色，似乎有些意外于她见解的深度与针对性。

周鼎轩闻言，嘴角立刻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弧度，仿佛听到了什么陈旧过时、不堪一击的观点。“温和？纯粹？李助理，”他语气中的优越感几乎要满溢出来，“请原谅我的直白，但以我多年在海外顶尖机构研究与治疗此类饮食障碍的经验来看，厌食症患者，尤其是像贺总这样长期、重度的患者，他们最需要的是打破固有认知的、坚固的心壁垒！是需要前所未有的、充满惊喜与艺术感的味蕾盛宴，来强力唤醒他们早已沉睡甚至麻痹的感官！我所擅长并推崇的分子料理技术，”他提高了音调，带着布道者般的热情开始侃侃而谈，“正是通过精密的物理化学方法，解构食材的原始形态与分子结构，再以充满创意和美学的形式进行重塑，创造出看似熟悉、实则全新的味道、口感和视觉体验！这才是真正科学的、先进的、并且与国际最高水准接轨的治疗方法！”他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他的分子料理如何运用泡沫、凝胶、胶囊、液氮冷冻等技术，将普通食材转化为令人惊叹的艺术品，并列举了他在欧洲某着名饮食障碍康复中心的几个“成功”案例，言语间充满了对自己所走道路的绝对自信与对传统理念的轻视。

他的这套理论听起来确实高大上，充满了“科技感”、“未来感”和“艺术性”，让柳秘书等人眼中不禁流露出信服与向往的光芒。

等周鼎轩带着演示意味的长篇大论终于告一段落，李沐棉才不疾不徐地再次开口，她的语气依旧平和，但其中蕴含的坚定力量，却仿佛能穿透一切浮华的表象：“周主厨的烹饪理念与方法，听起来确实充满创新与想象力，对于某些追求新奇刺激感官体验的食客而言，或许效果显着。但是，”她话锋微微一转，目光清亮如镜，直直看向周鼎轩，仿佛要看进他理念的核心，“我认为，对于贺总这样，其心壁垒很可能源于深层次心理创伤与长期持续、无法排解的巨大压力的特殊情况，依靠外部强加的、过于陌生和充满‘惊喜’的感官刺激，恐怕非但不能轻易打破壁垒，反而可能因为其不可预测性和‘非自然感’，加重其潜意识的警惕与心理负担，引发更强烈的排斥反应，最终结果，或许是适得其反。”她微微停顿，让话语的力量沉淀，然后清晰而缓慢地说道，每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因此，我认为，对于一颗封闭已久、或许内心深处渴望的恰恰是安宁、稳定与熟悉感的心，‘回归’比‘颠覆’更重要。回归到食物最本真的温暖、慰藉与安全感，尝试去触碰和唤醒……记忆深处可能存在的，关于‘家’的、最原始的味道印记。”

“本真？‘家’的味道？”周鼎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目光轻蔑地扫过李沐棉身后料理台上那些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食材，“就是依靠这些毫无技术含量可言的‘清汤寡水’？李助理，请你搞清楚，厨艺的本质是永无止境的创造与进化！是带领食客探索未知的美味边疆！”

“至味在于淡，至道在于平。真正的美味与深层次疗愈，首先源于对食材生命力的最大尊重、对火候分毫不差的精准掌控、对味道层次和谐共鸣的极致把握，以及，最容易被忽略却也最关键的——对食者内心世界的深刻洞察、理解与共鸣。”李沐棉并未因他的轻蔑而动怒，反而引用了古老的烹饪哲学，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仿佛已窥见了厨艺之道的某种本源，“厨艺的至高境界，从来不是炫目的技巧堆砌，而是直指人心，于无声处听惊雷，润物细无声。”

“哼！巧言令色，故弄玄虚！”周鼎轩彻底失去了耐心，脸上傲气更盛，他觉得与这个坚持“落后”、“原始”理念的小丫头进行辩论，简直是对自己专业素养的侮辱和浪费时间，“厨艺，说到根子上，终究要靠实打实的作品说话！理论说得再天花乱坠、动听迷人，如果做出来的东西根本无法打动食客的味蕾和心灵，一切都是空洞的废话！既然如此，我们不如手底下见真章！明天午餐，我们各为贺总准备一份代表自己最高水准和核心理念的餐食，由贺总亲自品鉴、定夺，如何？”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发出了正式的对决邀请，语气中充满了毋庸置疑的必胜信念。

“正合我意。”李沐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应战。她的眼神中非但没有丝毫怯懦，反而燃起了冷静而炽烈的斗志。这正是她等待的，一个在贺其琛面前，光明正大证明自己理念与价值的机会。

刘进眼中闪过一切尽在掌握、计划得逞的得意光芒，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既然两位专业人士都有此意，希望通过实践来验证理念，那我自然支持。其琛那边，我会亲自去沟通说明。”他直接拍板定论，语气轻松，仿佛已经看到了周鼎轩碾压式胜利的结局。

陈铭助理站在一旁，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眼中担忧之色更浓，但见李沐棉一脸坚定沉稳，毫无惧色，最终也只是暗自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

这场名为“工作交流”、实为“理念碰撞”的会面，最终在不甚愉快的氛围中结束。周鼎轩带着他的助理和那堆充满科技感的装备，去了集团为他临时准备的、设备更加齐全先进的厨房。李沐棉则默默回到了她已然熟悉、充满了她个人印记与温度的小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