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至味无言:开水白菜(1/2)
决定命运的对决之日,终于在一种无声的紧绷感中到来,顶楼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重。
还不到既定时间,总裁办公室外间的茶歇区便已座无虚席。刘进副总裁端坐主位,面上是成竹在胸的淡然,指尖偶尔轻叩沙发扶手,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志在必得。陈铭助理静立一旁,眉宇间藏着一缕化不开的忧色。柳秘书与其他几位高管、助理也早已到场,或低声交谈,或目光游移,气氛微妙而压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似有若无地投向那两个紧闭的厨房门扉。
周鼎轩所在的临时厨房,门扉偶尔开合,能惊鸿一瞥内里精密仪器闪烁的冷冽光芒与液氮罐口袅袅升腾、如干冰般的白色雾气,充满了未来实验室般的神秘与距离感,无声地宣告着其烹饪理念的“高科技”属性。
而李沐棉的小厨房,门始终虚掩,听不到丝毫喧哗,只有一种沉静如水的氛围弥漫出来,与她那人一般,不张扬,却让人无法忽视。
上午十一时三十分整,在两方人马的注视下,两份承载着截然不同烹饪哲学与期待的午餐,被陈铭助理亲自监督着,同时端入了贺其琛那间气压低沉的办公室。
周鼎轩的作品被率先隆重地揭开保温罩。刹那间,一股复合型的、极具侵略性的香气猛地迸发开来——顶级黑松露霸道浓郁的异香、轻微果木熏烤带来的烟熏气息,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属于化学实验室的“洁净”感,迅速侵占了大半个办公室的空间。宽大的餐盘中央,静卧着一块经由精密低温慢煮机恒温处理长达七十二小时的m12级和牛中心部位,肉质呈现出极其均匀、诱人的粉红色,肌理细腻得仿佛能看见油脂的花纹,预示着入口即化的极致嫩滑。旁边,是用分子料理技术将同样顶级的黑松露制成的、如同云朵般轻盈绵密的泡沫,巧妙地堆砌一旁,仿佛雪山之巅。更有几颗模仿深海鲟鱼子酱形态、实则由新鲜芒果精华与海藻酸钠反应而成的“胶囊”,在灯光下泛着晶莹剔透的橙黄色光泽,如同散落的宝石。作为配菜和口感点缀的,是某种根茎植物被切削成极薄片后,经液氮急速冷冻再瞬间敲碎而成的“透明薄脆”,散落其间,带来一种奇特的、不属于任何自然食材的酥脆体验。整道菜的摆盘极具现代抽象艺术感,色彩对比强烈而富有视觉冲击力,线条利落精准,宛如一幅陈列在先锋艺术馆中的立体画作。
“贺总,请您品鉴。”周鼎轩微微躬身,语气中充满了对自身技艺与理念的绝对自信,“这道名为‘时空涟漪’的菜肴,旨在运用最前沿的食品科学技术,解构并重塑人们对食物的固有认知,引领味蕾踏上一场穿越维度、探索未知的感官之旅,带来多层次的口腔触感体验与前所未有的惊喜。”
贺其琛的目光在那道堪称视觉与科技艺术品的菜肴上停留了数秒,脸上是惯常的毫无波澜,既无惊艳,也无排斥,平静得令人心悸。他拿起手边沉甸甸的、泛着冷光的银质刀叉,动作优雅而标准地切下极小的一块和牛,并未蘸取过多的泡沫,缓缓送入口中。和牛的确达到了入口即化的嫩滑度,丰沛的油脂香气在舌尖瞬间迸发,黑松露的浓郁气息紧随其后,霸道地占据感官,而那颗芒果胶囊在齿间被轻轻压破时,迸发出的跳脱酸甜,确实带来了一丝与传统烹饪截然不同的、充满“设计感”的体验。味道极其复杂,层次分明,烹饪技术无可指摘,堪称现代厨艺的顶尖之作。
他咀嚼的速度很慢,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在精密分析一组复杂的数据,而非享受美食。吃完那一小块后,他拿起雪白的亚麻餐巾,极其细致地擦拭了一下嘴角,没有发表任何评价,也没有再动第二口的意思,只是将刀叉平行放置于餐盘两侧,姿态明确。
周鼎轩脸上那原本志在必得的、灿烂的自信笑容,不由得微微凝固了一瞬,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与疑虑。这反应,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紧接着,办公室内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带着各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投向了李沐棉面前那只被温碗器保持着恰到好处温度的白瓷盖碗。碗身素雅至极,没有任何花纹雕饰,在周围奢华环境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朴素,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陈铭助理上前,动作轻缓地掀开了那只素白瓷碗的碗盖。
没有预想中的浓郁香气扑鼻而来,没有炫目的色彩冲击视觉,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蒸汽。碗内,是清可见底、色淡如初春雨后天空的汤水,汤底沉着几颗饱满晶莹、粒粒分明如碎玉的白米饭。汤面之上,唯有一棵不过婴儿拳头大小、被精心修剪去外层、只留最嫩菜心的黄秧白菜,菜叶嫩黄如暖玉,菜帮洁白似初雪,形态自然舒展,菜叶微微拢起,如同在清泉中静静绽放、不染尘埃的白玉莲花。除此之外,别无他物,简洁到了极致,也纯粹到了极致。
然而,就在碗盖被彻底掀开的那一个刹那,一股难以用言语精确形容的、极其纯粹而温暖的香气,如同初春时节高山之巅积雪悄然融化后,汇聚成的第一股未被尘世沾染的清冽溪流,悄然无声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流淌开来,轻柔地浸润了办公室的每一寸空间。那香气不霸道,不浓烈,不带有任何攻击性,却带着一种直击灵魂深处的安抚力量,温润如玉,醇和绵长,仿佛能悄然涤荡尽所有的疲惫、焦躁与心头积郁的尘埃。那是阳光雨露、肥沃土壤、漫长时光与制作者无限耐心、虔诚匠心共同孕育出的,最接近食物本源与生命初始的味道。
贺其琛原本平放在桌面上的、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温柔而强大的力量牵引,牢牢地锁定在那碗清澈见底的汤、那颗颗如玉的白饭、以及那朵静默绽放、蕴含着无限生机的“白玉莲花”之上。这味道……太过熟悉了,熟悉到仿佛烙印在灵魂最深处,是生命最初的记忆;却又遥远模糊得如同隔世之梦,被重重岁月与冰霜封锁。记忆深处,某个早已被理智强行遗忘、刻意尘封已久的、关于温暖、关于安宁、关于某种模糊却令人心安的记忆剪影的角落,似乎被这看似微弱、实则坚韧无比的纯粹香气,轻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触动了一下,荡开了一圈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他沉默地、几乎是下意识地拿起了那只与之相配的素白瓷勺。勺身触手温润,与碗是同一种质朴的质感。他舀起一勺清汤,汤色纯净无比,勺底沉着的米饭粒粒饱满分明,宛如珍珠。他将勺子缓缓送入口中,动作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郑重。
第一口,是汤。极致的、难以言喻的鲜味,如同无声却磅礴的春日潮汐,温柔却不容抗拒地席卷了整个口腔,每一个味蕾都在瞬间被唤醒,却又不是被刺激,而是被一种深沉的和煦所包裹。这鲜味醇厚绵长,层次丰富得惊人,却和谐圆融,没有任何一丝杂质或多余的调味料痕迹,仿佛一股无比纯净温和的暖流,顺着食道,轻柔而坚定地滑入他那长期处于空虚痉挛状态的胃中。奇妙的是,那平日里隐隐作祟、纠缠不休的抽搐与令人烦躁的空虚感,竟在这看似柔弱实则蕴含无穷生机的暖流经过时,被奇异地抚平、缓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被妥帖安抚的踏实感。这至极的鲜,并非依靠任何山珍海味的外物堆砌,而是最普通食材本身最精华的生命力,被某种玄妙至理与极致耐心完美激发、提炼、融合后,最本真、最和谐状态的终极呈现。
第二口,是汤与饭的结合。白米饭充分吸收了汤汁那内敛却深厚无比的鲜美精华,变得软糯适中,恰到好处地膨胀,却依旧保持着核心的嚼劲与稻米本身最纯粹的清香(这正是隔夜饭经由特殊处理后的独特优势)。米香与那极致汤鲜在口中水乳交融,带来一种扎实而温暖的、源于生命本源的满足感与力量感,仿佛久旱逢甘霖的土地,每一个细胞都在欢欣地汲取着养分。而当他用勺子轻轻分开那棵看似普通的白菜心,送入口中时,更是感受到了何为化平凡为神奇——菜叶嫩滑无渣,入口即化,菜帮清甜无比,将那汤汁的鲜美衬托得愈发淋漓尽致,仿佛将所有山川日月之精华,都浓缩于这至简的食材之中。
他吃得很慢,很慢。一勺,接着一勺。没有停顿,没有犹豫,甚至忘记了周遭的所有人与事,仿佛彻底沉浸在了某个独属于自己的、被温暖与安宁包裹的静谧世界之中。办公室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只有瓷勺偶尔碰到碗壁发出的、极其细微清脆的“叮”声,以及他缓慢而专注、近乎虔诚的咀嚼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刘进的眉头在不自觉中越皱越紧,周鼎轩的脸色由最初的惊疑,逐渐转为难以置信的难看,最终化为一种近乎灰败的颓然,而陈铭助理的眼中,则控制不住地流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惊喜与由衷的欣慰。
贺其琛的内心,此刻正掀起着滔天巨浪,远比面对任何一笔巨额商业并购案时都要汹涌澎湃。这碗看似简单到极致的“开水白菜”,带给他的冲击与灵魂触动,远胜于周鼎轩那盘技术繁复、摆盘华丽如艺术品的“时空涟漪”。那味道,不仅仅是在物理层面上安抚了他长期抗议的肠胃,更像是一把精准无比、却又温柔至极的钥匙,在轻轻叩击着他那冰封已久、连自己都几乎遗忘和放弃开启的心门。那些被理智强行压抑、被岁月尘埃厚厚覆盖的、关于遥远童年、关于某个模糊却温暖的怀抱、关于“家”本该有的、最原始最纯粹的安心与庇护感的模糊片段与情感,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带着岁月沉淀后的淡淡酸涩与怅惘,却又奇异地夹杂着一丝……他早已陌生、几乎不敢奢求的暖意与深入骨髓的安宁。
他吃完了整整一碗。放下那只素白瓷勺时,碗底干干净净,不留一滴残汤,一粒剩饭,仿佛从未被动用过,却又完成了一场无声的洗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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