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青霉素的野望(2/2)

孙医官依言配制。他们用动物做了对比试验:在相似伤口上,一组用传统金疮药,一组用这种“霉粉混合剂”。结果依然模糊,有的用新粉的伤口愈合似乎稍快,感染迹象较轻,但差异并不总是显着,且仍有部分动物出现未知的不良反应。

“还是不够。”云湛看着记录,眉头深锁。他知道问题所在:有效成分含量太低,杂质太多,剂量无法标准化,保存也成问题(干燥粉末或许能保存稍久,但活性必然随时间衰减)。

秋意渐深,北方的消息越来越紧。齐王来信,言边境摩擦加剧,突厥游骑活动愈发频繁,大战似已不可避免。军中医官营的组建迫在眉睫,所需的金疮药、止血带、麻沸散等物资清单已送达后勤总司。

云湛的压力空前巨大。供应链在逐步完善,粮草军械在向北汇聚,可这救命的“药”,却卡在了最原始的阶段。

这一夜,他独自留在药研室。灯火如豆,映照着桌上一排排颜色各异的瓶罐和粉末。空气中混杂着霉味、药味和淡淡的焦躁。

他拿起一小瓶颜色最深、也最浑浊的液体——那是最近一次用玉米浆培养、以极其简陋的溶剂萃取法得到的“浓缩液”,也是目前“可能”有效成分最高的制品。他走到笼边,里面有一只后腿被刻意割伤并已开始红肿化脓的兔子。

小心地清洗伤口后,他将几滴浑浊的液体滴了上去。

接下来的两天,他密切观察。兔子的精神似乎好转了一些,伤口红肿没有继续恶化,脓液也未见增多。但到了第三天,兔子突然抽搐,口吐白沫,很快死去。

尸检发现,除了原有伤口,内脏并无明显感染迹象,但神经系统似乎受损。

是青霉素的神经毒性?还是杂质中的其他毒素?剂量过大?亦或根本不是青霉素的作用?

云湛沉默地看着死去的兔子。失败,又一次失败。而且这次,可能还伴随着未知的毒性。

孙医官叹息:“大人,或许此路……真的不通。天意难违,生死有命。军中疗伤,终究还要靠老法子,靠医官的手艺和将士的命数。”

云湛没有说话。他走到窗前,推开窗,秋夜的凉风涌入,吹散了室内的浊气。天穹之上,星河寥落。

他知道孙医官说得有道理。以现在的条件,想要制备出安全有效的青霉素,近乎痴人说梦。时间和资源都不允许他继续无休止地试错下去。

但是……

他想起北伐一旦开始,将有多少年轻的生命会倒在战场上,又有多少会因为一道并不致命的伤口,在痛苦和腐烂中慢慢死去。他见过史料记载中伤兵营的惨状,那不仅仅是数字,是无数破碎的家庭和湮灭的希望。

哪怕只有一丝渺茫的机会。

他转过身,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孙先生,我们调整方向。不再追求‘神药’,而是尽可能优化‘霉粉’的制作流程,确保其基本无害。同时,将重点放在其他能立刻见效的事情上。”

“大人的意思是?”

“推广沸水煮洗绷带、刀具;强制要求医官查验伤者前必须用烈酒或沸水洗手;制定更严格的伤兵营隔离和卫生章程;大量制备确有止血、镇痛效果的已知草药。”云湛条理清晰地说道,“至于这‘霉粉’……我们小批量制作,严格记录每一批的原料、培养条件、使用效果和不良反应。只在万不得已时,由资深医官酌情试用于清创后、其他方法无效的轻中度感染伤口,并密切观察。”

他顿了顿,看向桌上那堆承载着渺茫希望与无数失败的瓶罐:“它或许现在救不了很多人,但至少,我们开始了。知道这条路可能存在,记录下来,留给以后更有条件、更聪明的人去继续走。而我们现在能做的,是用所有已知的、可靠的方法,尽量多救一个是一个。”

孙医官怔然,看着云湛在灯下清瘦却挺拔的身影,终于郑重拱手:“下官……明白了。愿随大人,尽力而为。”

青霉素的野望,在现实的铜墙铁壁前撞得头破血流,未能绽放奇迹之花。但它像一颗倔强的火种,在无尽的失败与黑暗中,被小心翼翼地保存下来。同时,更多务实而有效的战地医疗改进措施,随着后勤的洪流,悄然流向即将浴血的北疆。

战争的车轮滚滚向前,它不理会个人的执着与渺小的希望,只以最残酷的方式,检验着一切准备的价值。云湛知道,他能做的,唯有竭尽全力,在历史的缝隙中,多争取一分生机。

窗外,秋风更劲,仿佛已带来遥远北疆的兵戈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