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女弟子(2/2)
她拟定的首期课程,充分考虑“可行”与“易接受”:
· 算术:不从深奥算理起,而是结合家务管理、市场交易,教认秤识尺、简单账目、田亩计算,使用书院改良的算筹和简易算盘。
· 医术:侧重妇孺常见病防治、草药识别(尤其本地易得者)、急救常识(如止血、烫伤、中暑)、饮食调养。邀请书院略通医理的教习或城中药堂女医定期来讲。
· 纺织改良:此为林薇薇最费心之处。她走访了附近几位织艺精湛的妇人,又研究了书院藏书中关于纺织机械的图样。计划从现有织机小幅改良教起,如调整梭子重量、改进脚踏板省力结构、介绍棉麻混纺优势、传授更有效率的纺纱手法等。她甚至请陆师傅帮忙制作了几台小比例改良织机模型用于讲解。
招生悄然进行。林薇薇并未大张旗鼓,只通过陈万钧家眷、相识的商户妻女、以及农技站接触过的开明农妇,谨慎地传递消息。首期名额限八人,年龄十二至二十,需略识文字或家人支持,每月象征性收少许“灯油纸笔费”,贫者可免。
周家女儿周慧,自然是第一位报名的。陈万钧的幼女陈婉(十二岁),一位瓷器商人的女儿(十五岁),两位军中低阶武官家的女孩(十六、十七),一位药堂掌柜的侄女(十八岁),还有两位来自附近村镇、家中经营小店的少女(十四、十九),组成了第一批女子学堂的学子。
开课那日,晨光透过竹叶,洒在清静的小院里。八名少女身着素净衣裙,紧张又兴奋地坐在收拾干净的讲堂内,年龄参差,眼神却都充满好奇与期待。林薇薇深吸一口气,走上讲台——那只是一张普通木桌,但她站得笔直。
“诸位妹妹,”她声音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今日我们在此,非为标新立异,乃因世间知识技艺,本无男女之分。算术可理家业,医术可保平安,纺织可增衣食。所学每一点,皆望能实实在在用于诸位日后生活,助己助人。”
她从最贴近生活的“识秤与斤两换算”开始第一课。少女们很快投入其中,打算盘的噼啪声、低声讨论声、偶尔恍然的轻呼,让清竹苑第一次有了学堂的气息。
课程循序渐进。算术教到简单记账时,林薇薇让女孩们模拟经营一个小杂货铺,计算进货、售价、利润。医术课上,她们学习辨认薄荷、艾草、鱼腥草,学习煮制预防风寒的茶饮。纺织课上,她们拆解旧式梭子,讨论如何让它滑行更顺畅省力。
挑战始终存在。有保守乡绅派人来书院门口非议;有女孩的族亲找到书院,要求退学;授课的男教习(如那位药堂坐堂大夫)最初颇不自在。林薇薇一一应对,对外谦和解释,对内鼓励学生,调整授课方式,增加女性讲师(如请陈万钧夫人来讲商贾之家账目管理)。
成效在细微处显现。陈婉回家后,竟帮母亲核出了一笔店铺账目的差错;周慧将所学的草药知识用在照顾患咳的祖母身上,见效颇快;那位瓷器商人的女儿,对改良织机兴趣浓厚,回家与自家织工讨论,竟真的提出一个改进踏板连杆的小建议,试用后效率微提。
最令人动容的,是一位武官家的女孩,在学了解剖基础(用绘图)和止血包扎后,红着脸对林薇薇说:“先生,家父常说女子柔弱。可我学了这些,觉得若能救护伤者,似乎……也不弱。”
三个月后的某个下午,云湛信步至清竹苑外,隔墙听得里面传来清脆的算盘声,夹杂着女孩们讨论如何用不同经线密度让布匹更结实的对话,偶有轻笑声。他驻足片刻,未入内,转身离开,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赵德柱后来也悄悄去看过一次,回来对云湛叹道:“倒是认真。所教所学,皆踏实有用。或许……是老朽过虑了。”
女子学堂未张扬,却如竹根般悄然延伸。第二批报名者悄然增多,甚至有邻县妇人托人来问。林薇薇更加忙碌,眼眸却愈发明亮。她开始筹划更系统的教材,思索如何将书院格物之理,更巧妙地融入女子实用教育之中。
清竹苑的琅琅书声、机杼声、讨论声,虽轻微,却坚定地打破了一层无形的屏障。格物书院“有教无类”的理念,于此迈出了超越性别的一小步。这步伐谨慎而扎实,正如林薇薇对女孩们常说的那句话:
“我们所学,不为惊世骇俗,只为让手中的日子,过得更明白、更稳妥、更有力量些。”
海风依旧,书院角隅的这一方小天地里,一种新的可能,正随着少女们指尖的算珠滚动与经纬交织,悄然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