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新皇的试探(1/2)

景和元年的春风,比往年似乎来得更早些。岭南的海湾,盐池的波光已映出些许暖意,农技站的紫云英开成了一片紫红色的云霞。格物书院在接诏谢恩后,一切似乎如常,却又隐隐有些不同——那封来自新帝的诏书,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虽渐平息,湖底却已感受到了那股自上而下的力道。

二月初的一天,又一骑快马踏着晨露来到书院。这次并非公开的驿卒,而是一位身着普通青衫、面目精悍的骑士,持的是内监省特有的密记牌。他未惊动旁人,直接被引至云湛的山长室,奉上一封火漆密封、盖有私人小玺的信函。

“陛下口谕,此信交由云山长亲启,阅后即焚,不必书面回复,山长之意,可由奴婢口传带回。”来人声音低而清晰,举止间透着宫内特有的恭谨与疏离。

云湛屏退左右,独留一室。他裁开信封,取出内里素白隐纹的宫笺。字迹并非翰林代笔,而是李景睿——如今景和帝的亲笔,笔力遒劲,锋芒内敛,较之昔年作为齐王时的字,更多了几分沉稳与威仪。

信不长,先叙旧谊,寥寥数语提及当年疗伤赠药之事,称“此情未尝或忘”。旋即转入正题,赞誉书院之成就“虽处江湖之远,然观盐政、农技之效,实有经世济民之才”,笔锋一转:

“朕新承大统,百废待兴,尤思振作实务,涤荡虚文。朝中衮衮诸公,娴于典故者众,通晓物用者稀。每览卿书院所呈简报,辄觉清风扑面,别开生面。朕常思,若此等务实明理之才,能立于庙堂,参赞机要,规划国策,则天下受惠,当不止于一隅。”

接着,话意渐明:

“卿有大才,埋没海隅,实为可惜。朕欲特旨召卿入京,暂以工部右侍郎衔入阁参议,专司劝课农桑、百工改良、及新式学堂推广之事。此非虚衔,朕望卿能总揽实务革新之纲,为朕臂助,亦展平生所学。岭南书院,可托付可靠之人暂代,朕当另遣干员辅佐,必不使其成果湮没。”

信的末尾,语气转为推心置腹:“此乃朕之私意,亦为国家求贤之公心。卿素来淡泊,然‘达则兼济天下’,古有明训。江山社稷,正值需才之时,望卿慎思。些许时日,不必急复。”

云湛缓缓放下信笺,望向窗外。庭院中,几株早开的桃树已绽出点点粉蕾,生机萌动。新皇的意图再明白不过:他不仅看重格物书院的“效”,更看重云湛这个“人”。入阁拜相,参赞中枢,这是天下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青云之路。工部右侍郎虽非顶尖高位,但“入阁参议”且专司实务革新,权限与前景皆不可小觑,显然是新帝为打破旧有格局、推行新政而特设的要职。这是试探,更是极为郑重的邀请,甚至可以说,是某种基于旧谊的信任与托付。

室内寂静,唯有更漏点滴。云湛闭上眼,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盐工捧起白盐时浑浊的泪光,农人看着增产稻谷时黝黑脸上的笑容,学子们为一道算式、一个构件争得面红耳赤,女子学堂里那些起初胆怯而后渐渐明亮的眼睛……还有造船工地上,那初具雏形、寄托着探索深海梦想的“探海一型”龙骨。

他仿佛也看到了京城:巍峨宫墙,沉沉殿阁,无尽的奏章廷议,错综的派系脉络,一言一行皆在无数目光审视之下,每项革新动辄牵动各方利益。在那里,“格物致用”或许能成为更高层面的政策,但其推行,必陷于权力的泥沼与言辞的攻讦之中,远不如在这南海之滨,于一池一田、一器一械间来的纯粹与直接。

更重要的是,他深知自己所长,并非周旋朝堂、调和鼎鼐。他的“道”,在于探究物理、付诸实践、培养能动手亦能明理的人才。庙堂之上,或可发一令而惠及较广,但若无千万切实理解、掌握新法新器的“工匠”与基层推行者,政令终是空中楼阁。

良久,云湛睁开眼,目光清澈而坚定。他铺开纸笔,并未直接回复那封密信——既然要求“阅后即焚”、“口传回复”,他须将心意梳理得极为清晰,让那位内使能准确传达。

他先就着原信,在空白处以朱笔寥寥写下数语,是对新皇厚意的直接回应,言辞恭敬,感念殊遇。旋即,另取一张普通信笺,以朋友兼臣下的语气,开始撰写一封更详尽、亦可让内使带回去禀明的“陈情书”。

他先是拜谢天恩,颂扬新帝锐意图治、重视实务的远见卓识。接着,笔锋婉转:

“陛下不以臣卑鄙,许以高位,期以重任,臣虽草木之人,亦感铭肺腑,恨不能即刻奔赴阙下,效犬马之劳。然,臣昼夜扪心自问,惶恐实多。”

“臣所长者,非经纶帷幄之策,乃格物究理之微;非调和鼎鼐之能,乃躬身实践之细。盐池之畔,农桑之间,工坊之内,此方寸之地,乃臣略有心得之处。若骤然置身庙堂,面对浩瀚国事、错综人情,恐才不配位,力有未逮,非但不能襄助陛下,反致实务革新之事,因臣之迂阔而徒生波折,此臣第一大惧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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