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新皇的试探(2/2)

然后,他明确提出自己的核心观点与请求:

“臣愚见,盛世之基,不在庙堂多一谋士,而在民间有万千明理务实之工匠。一法之立,需千万人行之方见效;一器之利,需千万人用之乃成风。今书院所试盐法、农技、乃至造船之学,其要旨在于‘标准化’、‘可授受’、‘可复制’。臣孜孜以求者,乃将其中道理、方法、规范,梳理成册,培训生徒,使之能散于四方,各依本土情势,因地制宜,推广改良。”

“故臣冒死恳请陛下:容臣继续留守岭南,深耕此‘匠人培育’之薄田。臣愿为陛下,为景和盛世,培养万千既通技艺、亦明事理之工匠、农师、乃至工师。待他日,书院所出之生徒,能如种子播撒州郡,所研之成法,能经有司验证而推行天下,其效其利,或百倍于臣一人跻身朝堂。”

“陛下若信臣之志,或可仿书院之制,于京畿、江南等要地,渐设‘实学官塾’,择有志青年,授以格物、算数、百工改良之基础。所需教习、教材,臣愿倾书院所能,竭力襄助。如此,自上而下之政令,与自下而上之人才技艺相辅相成,实务革新或可根基更牢,蔓延更速。”

最后,他再次表达忠诚与立场:“臣身虽在江湖,心无片刻敢忘社稷。书院一应成果,必及时整理上报,供陛下与有司采择。臣此生之志,尽在‘格物致用’四字,惟愿以此微末之技,为盛世添一砖一瓦。伏惟陛下圣鉴。”

信写罢,墨迹渐干。云湛将密信就着烛火点燃,看其化为灰烬。然后将陈情书仔细封好,唤入那名内使。

“请将此信转呈陛下。”云湛语气平和,“陛下美意,云湛感激涕零。然人贵自知,臣之长,确在培育工匠、琢磨实学。庙堂之高,非臣所能安处。愿陛下许臣于此海隅之地,为陛下、为天下,默默造就千百实用之才。此心此志,天地可鉴,亦望陛下体察。”

内使深深看了云湛一眼,躬身接过书信,并不多言,只是道:“山长之言,奴婢必定一字不差,禀告陛下。”

使者悄然离去,如同来时一样,未惊起太多波澜。但云湛知道,这个选择,或许比接诏书时更加重要,也更加风险难测。他拒绝了常人难以企及的荣宠,也明确划定了自己与权力中枢的距离。新皇是会理解并继续支持,还是会感到失望甚至不悦?无人可知。

他将决定告知了赵德柱与柳文渊等核心几人。赵德柱听闻,先是愕然,继而顿足:“山长!此乃千古机遇!入阁参议,直达天听,平生所学可展于天下!怎能……怎能拒绝?”他痛心疾首,实在难以理解。

柳文渊则沉思良久,抬头时眼中带着敬佩与忧虑交织的复杂神色:“先生志虑深远,非学生所能及。只是……如此一来,陛下会不会觉得书院……不识抬举?”

云湛摇头:“陛下是明理之人,至少目前是。我以实情相告,以长远之利相陈,较之勉强应承而后误事,更为妥当。至于是否触怒……我等但尽本心,做好手头每一件事。盐要更白,粮要更多,船要更固,生徒要更成才。这,便是我们最好的回答,也是唯一的立足之本。”

消息没有公开,但书院的核心层都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与紧迫感。新皇的注视并未移开,反而因这次婉拒,可能变得更加意味深长。格物书院这艘船,在得到一阵顺风后,似乎又迎来了需要谨慎把握方向的时刻。

云湛走出屋子,再次来到能望见海湾的高处。春风带着暖意和咸腥扑面而来,盐场、农田、工坊、学堂,一切都在阳光下运作着。他的目光落在远处船台上那日渐成型的“探海一型”轮廓上。

“庙堂虽高,终隔山海。”他低声自语,“不如就在这里,铸就能劈波斩浪的船,培养敢深入沧溟的人。李景睿,望你真能懂,这‘万千工匠’,或许比一个‘云湛’,对你想要的盛世,更为有用。”

海天一色,广阔无垠。拒绝了一条看似光辉的坦途,格物书院依然选择扎根于这片充满盐粒、泥土与钢铁气息的土地,继续它那看似笨拙、却一步一印的“格物”之路。前路或许更多风雨,但方向,却也因此更加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