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故人来访(1/2)
景和六年的初夏,岭南的雨水格外丰沛。连日细雨将书院洗得青翠欲滴,海湾上笼罩着一层薄雾。这日晌午刚过,雨势暂歇,天色依旧阴沉。书院门前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偶有学子抱着书册或工具匆匆往来。
两辆看起来并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数名便装骑者的护卫下,碾过湿润的石板路,缓缓停在了书院山门外。车帘掀开,下来几位寻常文士打扮的男子。为首一人,年约三旬许,身着青色细葛直裰,头戴方巾,面容清癯,眉宇间自带一股久居人上的沉静气度,目光扫过书院门楣上“格物致知”的匾额时,微微停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守卫门房的是书院一位老杂役,见来人气质不凡,虽衣着朴素,但身后随从皆步履沉稳、眼神精悍,不敢怠慢,上前询问。
“劳烦通禀云山长,”为首青衫文士的随从中,一位面白无须、声音微尖的中年人上前一步,递上一枚非金非玉、刻有简单云纹的旧牌,“故友李三,自京城而来,途经岭南,特来拜访。”
老门房接过牌子,只觉得触手温润,不似凡物,不敢多问,连忙道:“诸位先生请至门厅稍候,小的这便去通传。”
云湛正在致知堂后间的书斋内,审阅“探海一型”最终的海试方案。听闻门房禀报,描述来人样貌气质及那枚云纹旧牌,他执笔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墨滴悄然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他缓缓放下笔,对侍立一旁的柳文渊低声道:“文渊,你亲自去,将那位‘李三先生’一行,请至清竹苑后的小筑。沿途勿要惊动他人。再请赵老夫子过来,只说有贵客至。”
柳文渊见先生神色罕见地凝重,又听得“清竹苑后小筑”那是书院最幽静、仅供云湛偶尔休憩或接待极特殊客人的地方,心中一震,不敢多问,立刻应声而去。
清竹苑后的小筑掩映在几丛修竹与一株老榕树下,十分僻静。当云湛整理衣冠,步入小筑客厅时,那位青衫文士正负手而立,观看着墙上悬挂的一幅南海海疆简图。
听到脚步声,青衫文士转过身来。四目相对,厅内一时寂静无声。窗外竹叶上的残雨水滴,坠落青石,发出清晰的“嗒”的一声。
云湛撩衣,便要行大礼。
“云兄!”李景睿——如今的景和帝,上前一步,伸手虚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温和力量,“此地只有故人李三,并无君臣。那些虚礼,暂且免了吧。”
云湛动作一顿,终究没有完全拜下,而是深深一揖:“草民云湛,不知……李三先生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对方,那张比几年前更为成熟、也添了些许风霜与威严的面孔,与记忆中那个重伤落拓却眼神明亮的年轻皇子,依稀重叠,又截然不同。
李景睿仔细打量着云湛,见他清减了些,鬓角也多了几丝不易察觉的霜色,但眼神依旧清澈睿智,气度从容,一身半旧青衫,干干净净,与这书院的环境浑然一体。他眼中掠过一丝感慨,笑道:“云兄风采,更胜往昔。这书院气象,我在门外略观,便知非同凡响。不请自来,叨扰了。”
“先生莅临,蓬荜生辉。”云湛侧身让客,“请上座。”
两人分宾主落座,随行的内侍总管悄然退至门外廊下,与同样守在门外的柳文渊、赵德柱点了点头。赵德柱此时已从柳文渊处得知来人身份,心中骇浪翻腾,强自镇定,与柳文渊一同在外听候。
室内,炭炉上新烹的泉水已然沸腾,云湛亲手沏茶。简单的青瓷茶具,茶叶是本地山野所产的粗茶,却有股独特的清香。
“一别数年,云兄拒我于庙堂之外,却在此处,经营出如此一番新天地。”李景睿接过茶盏,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格物生’之名,我在京中亦有耳闻。盐铁、农工、乃至船舶,似乎皆有涉猎改良。今日既来,云兄可愿带我随处看看?就以这‘李三’的身份。”
云湛放下茶壶,迎着对方探究的目光,坦然道:“李三先生有兴,云湛自当陪同。书院简陋,所学所行,无非‘实事求是’四字,或恐入不得方家法眼。”
“实事求是……”李景睿品味着这四个字,微微一笑,“好一个‘实事求是’。这恰是如今朝堂、乃至天下,最缺之物。走吧。”
没有太多仪仗,只由云湛亲自引领,柳文渊稍后陪同,内侍总管与两名最贴身的侍卫远远跟着。李景睿拒绝了乘坐小轿,执意步行。
他们先去了最近的工坊区。时值午后,各工坊内正忙碌。木工坊内,学子与匠人正在合作制作新式织机的模型,刨花飞舞,墨线精准;铁匠坊里,改良后的高炉正冒着稳定的火焰,几名学子围着陆师傅,记录着一炉新配比铁水的成色与流动性数据;隔壁新辟的“光学仪器室”内,沈括正带着两名助手,在特制的暗室中,调试一台改进型的显微镜,试图观察更薄的染色切片。
李景睿看得仔细,不时发问。他拿起一个标有刻度的黄铜卡尺,询问用途;在铁匠坊外,他驻足听了片刻学子们关于“碳含量对铁器韧性影响”的讨论;在显微镜室窗外,他隔着玻璃,隐约看到沈括等人专注的神情和那些精密的玻璃构件。他没有要求进去打扰,只是默默看了片刻。
“这些器械,这些记录,还有他们讨论的‘碳’、‘力臂’、‘焦距’……”李景睿缓缓道,“与我幼年所学经义策论,迥然不同。然观其专注与条理,知其非是儿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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