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故人来访(2/2)
“皆是解决实际问题中,逐步摸索出的工具与方法。”云湛解释,“知其然,亦试图知其所以然。”
随后,他们来到地势较高的地方,俯瞰盐场。雨后初霁,阳光破云而出,照射在如棋盘般整齐的盐池上,波光粼粼,洁白的盐垛在远处堆叠如小山。引潮的沟渠、分级蒸发池、结晶池边的闸门、正在按照规范手册记录卤水比重的盐工……一切井然有序。
“这便是‘格物盐’的来处?”李景睿远眺,“规制严整,法度井然,胜过官营盐场多矣。产量几何?盐质如何?”
云湛示意柳文渊回答。柳文渊虽紧张,但数据熟稔于心,清晰报出近年来平均产量、质量对比指标,以及推广至外县示范盐场的成效。
李景睿听罢,颔首不语。
最后,他们信步来到海湾边的船坞。巨大的“探海一型”已经完成绝大部分建造,正在进行最后的船体涂装和桅杆索具安装。流线型的船身、明显区别于传统福船的结构、甲板上一些新设计的绞盘和导轨,无不彰显着其独特。李景睿虽然不通造船,但也能感受到这艘船所蕴含的不同理念。
“此船设计,可曾参考《龙江船厂志》?”他问。
“有所参考,但更多是基于对海浪、风力、船体受力的重新测算与试验。”云湛指向船体一些部位,简要解释了水密隔舱的改进思路、帆装设计对风向利用的追求、以及初步的稳性计算依据。
李景睿凝视着那即将下水的海船,良久,轻声道:“云兄,当年你信中说,愿为盛世培养万千工匠。今日我一路看来,你所培养的,恐怕不止是工匠。”他转过头,目光锐利而深沉,“他们懂测量、会计算、善记录、能究理、敢创新。此等人,一人可抵十名庸碌匠役,若真有万千,则天下工技农桑之革新,岂非指日可待?”
云湛迎着他的目光,平静道:“云湛之志,仅在于此。工匠亦需明理,明理方能更好地创造。书院所求,是让他们既有一技之长,更有探究、学习、改进之能。如此,技艺方能传承发展,而非固步倒退。”
天色渐晚,夕阳给海湾和船体镀上一层金红色。李景睿婉拒了留下用膳的邀请。
在小筑门前告别时,他屏退左右,只留云湛一人。
“云兄,”李景睿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只有两人能懂的意味,“庙堂之上,并非尽是顽固老朽,亦有人望革新。然积重难返,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此处,恰如一方清净试验田,种种新法、新器、新学,可在此先行试炼、完善。其成效,朕在宫中,亦能知晓。”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朕知你不愿卷入朝堂纷争,此处海阔天空,确更适合你。朕不强迫。唯望你谨记,书院所行,关乎国计民生根本。继续做下去,做得更扎实,更可推广。若有切实可行、利国利民之成法,无论盐政、农技、工器,皆可密奏于朕。朕……需要这样的实绩,也需要你这样不同流俗的‘故人’。”
云湛深深一揖:“陛下信重,云湛感念。书院所为,必本于‘格物致用’,以实效为先。若有微末之得,定当及时呈报。云湛与书院上下,愿为陛下之景和盛世,尽此海滨野人之绵力。”
李景睿伸手,轻轻拍了拍云湛的手臂——这是一个超越了君臣、近乎旧友的动作。“保重。这书院,很好。”说完,转身登上马车。
青篷马车在暮色中缓缓驶离,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云湛独立于小筑门前,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海风渐起,带着凉意。
赵德柱和柳文渊这才悄然近前。
“山长,陛下他……”赵德柱声音仍有些发颤。
云湛收回目光,神色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但眼底深处,多了一份沉甸甸的东西。“陛下只是来看了看。”他缓缓道,“看了,便好。文渊,通知下去,‘探海一型’的海试准备,再加紧些。各工坊、盐场、农技站的日常记录与规范,务必更加严谨。”
他抬头望向已然升起星辰的夜空,轻声道:“我们脚下的路,要走得更加踏实才行。”
故人已乘马车去,此地空余海潮音。一次微服私访,一次超越身份的对话,一次无声的审视与认可。格物书院与那位至高权力者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微妙而坚实的联系。前路依旧在脚下,但头顶的星空,似乎清晰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