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书院巡礼（续）（2/2）

“这些书册，皆可随意取阅批注？”李景睿低声问。

“是。”云湛点头，“知识非一人之私产，亦非一成不变。学子阅读时有所得、所疑，皆可记录，彼此切磋，教学相长。每季会将这些批注整理，有价值的会纳入下一版的修订。”

李景睿默然。这种开放、动态的知识传承方式，与他所经历的、强调记诵和遵从注疏的官学教育，大相径庭。

最后一站，是工坊区深处新扩建的“综合工坊”。这里比昨日的专门工坊更为开阔，更像一个大型的“问题解决车间”。中央是一片空地，堆放着一些未完成的模型和构件；四周划分出设计、木工、金工、装配、测试等区域。此刻，这里人声鼎沸，一群学子正围着一个半人高的木质机械模型激烈争论。

“此处是在进行‘探海一型’帆装操控系统的最后模拟测试与改进。”云湛介绍道，“设计基于对风力的测算和以往船只操作的不足，目标是更省力、更灵敏。”

李景睿驻足旁观。只见几名学子操作着模型上的绳索滑轮，模拟升帆、转帆，另外几人则用自制的风速仪和测力计记录数据，不时有人喊停，指出某个滑轮位置不佳、某段绳索摩擦力过大，然后立刻有人拿出炭笔在木板上修改草图，或跑去旁边的金工区加工一个小零件来替换。争论时面红耳赤，动手时专注忘我，一旦测试结果改善，又爆发出欢快的笑声。

没有尊卑高下，只有对解决问题的共同追求。图纸、模型、数据、工具、以及年轻人眼中毫无拘束的探索光芒，构成了这里的主旋律。

李景睿看了很久，直到这一轮测试告一段落。他转身看向云湛，目光深邃，缓缓道：“云兄，我昨日说，你所培养的，不止是工匠。今日看来，犹是浅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你是在培养一种‘人’。一种会观察、会动手、会测量、会计算、会记录、更会思考与创造的‘人’。他们眼中，没有不可触碰的权威，只有待解的问题和可探的规律。盐池、农具、海船、乃至一滴水，在他们手中，皆可成为究理问道的凭依。此等气象……”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眼底的震撼与深思，已说明一切。眼前这蓬勃、务实、充满活力的场景，与他所熟悉的、常常流于清谈与章句的士林风气，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一种全新的、扎根于泥土与器械之间的学问与人才，正在这南海之滨悄然生长，其潜力与冲击力，超乎他最初的想象。

云湛迎着他的目光，平静道：“李三先生过誉了。书院所求，无非是让学子们明白，学问不止在书中，更在天地万物之间；致用不止于空谈，更在于动手实做，造福身边。他们或许不如翰林学士精通经史，但愿他们能造更固的船，晒更白的盐，种更多的粮，若能如此，于国于民，亦算有所贡献。”

李景睿长长吐出一口气，望向工坊外明净的天空和远处蔚蓝的海湾，仿佛要重新认识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一场深入肌理的巡礼，不仅让他看到了新奇的技术与器物，更让他触及了一种可能重塑未来的教育理念与人才范式。这格物书院，宛如一颗投入沉寂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或许将远远超出这片海湾。而投石之人，此刻正静静站在他身旁，目光清澈，神情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