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君臣夜话(1/2)

更深露重,白日里的喧嚣与热浪早已褪去。清竹苑后的小筑内,只余一灯如豆,映着相对而坐的两人身影。窗扉半掩,夜风携着雨后草木的清新气息与远处隐约的海潮声,悄悄潜入。

炭炉上的陶壶咕嘟作响,水汽氤氲。云湛提起壶,为李景睿添了些热茶。茶是陈年的普洱,汤色深红,在这寂静的夜里,别有一番醇厚暖意。

白日里熙攘的巡礼景象,此刻化作两人杯中的倒影,沉入无声的思绪。没有了随从与旁观的学子,这方寸斗室之内,似乎连君臣名分的无形壁垒也消融了几分,只余旧日相识的几分熟悉,与经年世事变迁带来的、更为复杂的沉静。

李景睿没有碰茶杯,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在静谧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坦诚:“云兄,今日一观,尤其是最后在那工坊之中……于我,不啻于惊雷。”

云湛抬起眼,静待下文。

“我少年时,志气昂扬,总觉匡扶天下,需在庙堂之上,执掌枢机,发号施令。”李景睿的语调平和,带着回忆的疏淡,“登基以来,夙兴夜寐,批阅奏章,权衡利弊,推行新政,自以为在经纬天地。也曾因你不愿入朝而遗憾,觉得大才闲置,明珠蒙尘,是朝廷之失,亦是你的固执。”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乎在品味那苦涩后的回甘。“可今日,看着那些学子围着模型争论得面红耳赤,看着他们在显微镜前屏息凝神,看着他们将抽象的符号与滚烫的铁水、洁白的盐粒、沉甸甸的稻穗联系在一起……我才隐约明白,你当年信中所言‘愿为盛世培养万千工匠’,其意之深,其志之远。”

他放下茶杯,目光转向云湛,眼中再无白日的帝王审视,只有纯粹的感慨与明悟。“我坐在那金銮殿上,纵有千般政令,万种筹划,落到实处,终究需要人去执行,去理解,去创造。而我今日在书院所见,你所培养的,正是这样一批‘人’——他们未必熟读经史子集,却能看懂图纸,计算数据,遵循规范,更能在遇到新问题时,尝试用你教给他们的‘格物’之法去探究、去解决。”

“你拒绝的,是一个人的高位显爵;你选择的,是为这天下播撒下无数颗‘种子’。”李景睿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清晰,“这些种子,如今已在盐场、在农田、在船厂、在冶坊生根发芽。他们带去的,不止是几样新工具、新方法,更是一种新的做事方式,一种‘重实据、求甚解’的风气。此等影响,潜移默化,润物无声,假以时日,其所能改变的,或许比我一道圣旨、一场朝议,更为深远,更为根本。”

他顿了顿,自嘲般笑了笑:“说来惭愧,我坐拥四海,富有天下,却直到今日,站在这南海之滨的书院里,才真正开始理解,何谓‘播撒种子’,何谓‘独占果实’。独占一果,不过一时之甘;播撒万籽,方有生生不息之林。你当初的选择,其眼光与胸怀,远在我之上。”

这番话,从一个帝王口中说出,尤其是一个曾力邀对方入阁的帝王,其分量非同一般。它不仅仅是认可,更是一种深刻的自省与对另一种道路价值的重新评估。

云湛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脸上亦无得色。直到李景睿说完,室内重新被茶香与寂静填满,他才轻轻拨动了一下炭火,橘红的火星微微腾起。

“陛下言重了。”云湛开口,语气依旧平和,“云湛一介草民,所求者小。不过是在力所能及之处,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教些愿意学实实在在东西的人。庙堂之高,非我所长,亦非所愿。陛下励精图治,总揽全局,调理阴阳,方是真正的大格局、大担当。”

“至于书院这些微末所得,”他继续道,目光也投向跳动的烛火,仿佛看着那些忙碌的日日夜夜,“不过是顺应物性,勤加琢磨,再将琢磨出的道理,用他人能懂、能学、能用的方式传递下去。盐法、农技、乃至那尚未下水的船,皆非一人之功,乃是众多学子、匠人,在一次次失败、记录、改进中,共同摸索出来的。我所能做的,或许只是提供了一个地方,定下了一些规矩,指出了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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