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君臣夜话(2/2)

他重新为李景睿续上茶,声音更缓:“陛下今日所见蓬勃景象,便是这‘方向’与‘规矩’所催生。学子们知道,在这里,动手实干不会受鄙夷,探究事理不会受压制,只要方法得当,记录详实,任何问题都可以拿出来讨论、试验。这,或许比具体的某项技术,更为紧要。”

李景睿默然颔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他想起藏书阁里那些可以随意批注的书册,实验室中那些专注记录的年轻面孔,工坊里那些为了一个滑轮位置争得面红耳赤却又立刻动手改进的身影。是的,那是一种氛围,一种将知识从神坛请下、与实践紧密结合、并鼓励质疑与创新的独特氛围。这,才是格物书院真正的内核,也是云湛所说的“方向”与“规矩”。

“此种风气,此种育才之法,”李景睿沉吟道,“可否……推而广之?”

云湛没有立刻回答,思忖片刻才道:“陛下,书院之法,有其根基。一在于远离繁华,少受外界纷扰;二在于初时规模小,可从容试验;三在于云湛与诸位同仁,能坚守‘格物致用’之本心,不为流俗所动。若骤然推广于官学,恐易流于形式,或遭旧习抵触而变形。或许……可先从陛下关心的实务衙门,如工部、户部、乃至各地劝农、水利、市舶司中,择选年轻干吏,或于京师设一小型‘实学馆’,聘书院出身的教习,传授些实用算学、测量、制图、格物常识,以应实务之急。待其略有小成,风气渐开,再徐图缓进。”

李景睿眼睛微亮,这正暗合他心中所想。大规模改革官学阻力太大,但从实际办事的衙门入手,培养急需的实务人才,既能解燃眉之急,又可作为试点。“云兄此议甚妥。回京之后,我当与相关部院商议。”他顿了顿,看着云湛,“届时,恐怕还需借重书院之力。”

“书院自当尽力。”云湛应道,“只是,育人非一朝一夕之功。京师之地,权贵云集,诱惑繁多,欲使实学馆不沦为晋身之阶,而真能培养干才,主持者须得极有定力与原则,陛下亦需给予坚定支持。”

“这是自然。”李景睿点头,神色郑重,“既要做,便须做出实效。我既已明白播撒种子之重,便不会令其半途荒废。”

夜更深了,壶中水已添过数次。这场超越君臣身份的夜话,也渐渐接近尾声。两人都清楚,经此一夜,彼此间的关系与默契,已与往日不同。李景睿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种更为扎实、更为基础的建设力量;而云湛,也为自己所坚守的道路,赢得了来自最高权力最深刻的理解与最切实的支持可能。

“陛下,夜已深沉,还请早些歇息。”云湛起身。

李景睿也站了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与天边隐约的海岸线轮廓,良久,轻声道:“云兄,保重。这书院,还有你播撒的这些种子,于我,于这天下,都太重要了。”

云湛在他身后,深深一揖:“陛下珍重。云湛,恭送陛下。”

没有更多的言辞。李景睿转身,拍了拍云湛的肩膀,一如昨日告别时的动作,然后,举步走入夜色之中。云湛独立于灯下,听着远去的、极轻微的脚步声,许久未动。

海潮声隐隐传来,仿佛在为这片土地上悄然生长的“种子”,奏响亘古的伴奏。君臣夜话,心结已解,前路虽仍有风雨,但方向,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播撒者与收获者,在不同的位置上,达成了对“深远”二字的共同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