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马场长的询问(1/2)

洼地里的喧嚣与热望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如同节日般的气氛在干涸的土地上弥漫。人们如同朝圣般围聚在那两个新旧蓄水坑边,目光紧紧追随着浑浊水面上细微却坚定的上升痕迹,脸上洋溢着许久未见的、发自内心的轻松与对未来的希冀。石头和几个被希望点燃的年轻人,已经按照苏晚之前简略指导的方法,利用现成的沙石、砾层和捆扎的芦苇杆,搭建起了简易的过滤装置,开始将沉淀后相对清澈了许多的水,一桶一桶、小心翼翼地运往那些濒临枯萎的菜地,每一次浇灌都伴随着由衷的惊叹和欢呼。

然而,作为这一切“奇迹”的缔造者,苏晚却并未沉溺于众人的簇拥与那些饱含感激的目光中。她只是冷静、高效地指挥着最初的取水和过滤工作,反复向负责运水的人们强调节约用水、循环利用的基本原则,随后便趁着众人注意力集中在水源本身时,悄然退出了人群的焦点中心,如同完成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分内事,默默回到了她那位于牧场边缘的猪圈,继续投入到日复一日的喂养、清洁和记录工作中。对她而言,找到并初步引导出水源,仅仅是解除了迫在眉睫的生存警报,后续如何有效维护这个脆弱的水源点、如何在干旱持续的情况下进行合理分配、以及如何预防可能出现的新的危机,才是更需要她运用智慧去冷静思考和规划的长远问题。

晌午刚过,连部那个脸庞稚嫩的小通讯员一路小跑着来到猪圈,在食槽旁找到了正俯身仔细检查“弱崽”耳朵恢复情况的苏晚。

“苏晚同志,马场长让你现在去他办公室一趟。”通讯员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

该来的总会来。苏晚内心并无太多波澜,对这个召见并不感到意外。她平静地直起身,轻轻拍掉沾在裤腿上的草屑和尘土,神情自若地跟着通讯员,走向场部那排低矮、墙皮有些剥落的土坯房。

马场长的办公室同样透着一种属于这片土地的质朴与实用主义。一张漆面斑驳的旧办公桌,两三把吱呀作响的木椅,墙上挂着区域地图和几幅因年代久远而微微泛黄的奖状,构成了全部。马场长正端坐在桌后,手里捧着一个印着红字的旧搪瓷缸,却没有喝,只是用粗大的指关节,有一下没一下、带着某种思考的节奏,轻轻敲击着冰凉的缸壁。见苏晚进来,他抬起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锐利眼睛,在她身上不着痕迹地停留了片刻,然后朝对面的空椅子微微扬了扬下巴。

“坐。”

苏晚依言坐下,脊背自然而然地挺直,双手平稳地放在膝盖上,姿态既不显得卑微,也不带有丝毫倨傲,仿佛只是来进行一次寻常的工作汇报。

“洼地那水,是你找到的?”马场长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声音不高,却带着他惯有的、不怒自威的压迫感,直奔核心。

“是。”苏晚的回答简洁到吝啬,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怎么找到的?”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她脸上,仿佛要穿透她平静无波的表象,探寻内里的真相,“那地方,我在这牧场十几年了,往年旱季,可是从来没听说能挖出水来。”

苏晚早已在心中预演过无数次类似的问答。她抬起眼,目光坦然,语气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将那些系统的水文地质知识、严谨的观察归纳法和近乎固执的探索,轻描淡写地归结为:“报告场长,我以前……偶然在些杂书上看过一些老辈人找水的土法子。也就是观察哪些地方的草长得特别旺、颜色格外绿,哪些低洼处的土壤颜色更深、用手摸着感觉更凉快,还有留意野生动物喜欢在哪些地方刨坑打洞……这次就是抱着瞎猫碰死耗子的想法,去试着挖了挖,没想到,运气好,真碰上了。”

她说得极其平淡,甚至刻意带上了一点属于这个年龄和身份的、恰到好处的“侥幸”成分,将所有可能引人深思的“异常”都巧妙地掩盖在“土法子”和“运气”这层安全的外衣之下。

马场长盯着她,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信还是不信,只是那敲击缸壁的“笃、笃”声,节奏似乎不易察觉地放缓了一些。他当然不信这仅仅是“运气”使然。那蓄水坑精准的选址,那条明显经过坡度计算、能引导微弱水流顺畅前行的导流渠,都不是一个仅靠几句模糊的“土法子”和虚无缥缈的“运气”的外行能够独立完成的。这背后,必然有着更为系统的知识支撑和清晰的逻辑思维。

但他没有选择戳破这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在这个风声鹤唳、凡事讲究出身的敏感时期,过于深入地探究一个“成分不好”的知青身上所展现出的、超越常理的“能力”,绝非明智之举。他作为一场之长,更需要看重的是结果,是能够解决实际生产困境的硬道理。

“嗯,”他最终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将那点探究暂时压下,换了一个更着眼于未来的问题,“现在水是找到了,解了燃眉之急,值得肯定。但眼下的情况你也清楚,水量不大,而且看这天色,短期内怕是难有透雨,旱情还要持续下去。对于后续的水源利用和保障,你有什么想法?”

这是一个不动声色的试探,同时也是一个隐晦的、给予她展现更多价值的机会。

苏晚抬起眼帘,清澈而平静的目光迎向马场长审视的视线。她心里很清楚,仅仅当一个偶然找到水源的“幸运儿”是远远不够的。她必须展现出更多、更深层的价值,展现出持续解决问题的能力,才能在这个复杂的环境中,为自己争取到更多宝贵的自主行动空间,以及……那或许微弱却至关重要的、来自上层的有限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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