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马场长的询问(2/2)

她略微沉吟了几秒,像是在谨慎地组织语言,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开始注入一种基于事实和逻辑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场长,目前光靠人力一担一担地从洼地往菜地挑水,效率太低,也太耗费劳力。而且,那点依靠渗水积蓄起来的水量,如果只靠现在那两个露天土坑储存,日头一晒,蒸发很快,根本存不住多少,是很大的浪费。”

她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快速地观察了一下马场长的面部表情。见他只是专注地听着,指间的敲击动作已经完全停止,并没有流露出不耐烦或打断的意思,便继续说了下去,措辞依旧保持着符合她身份的朴素,但内里的思路却逐渐清晰:

“我……根据那边洼地的地形和水流情况,私下里瞎琢磨了一下。觉得如果能想办法,比如把现有的蓄水坑再挖深、扩大一些,或者利用那片洼地本身的形状,稍微改造一下,弄成一个能积蓄更多雨水和渗水的小水洼。然后,再从那里出发,规划着挖几条更合理、更能减少沿途渗漏和蒸发的土渠,争取能把水直接引到离菜地更近的地方,哪怕只是引到大家平时取水更方便的位置。这些沟渠不一定需要多宽多深,有时候,能让水在流动过程中慢慢渗下去,滋润沿途干裂的土地,也是好的。这样弄下来,或许……能在一定程度上节省下大量挑水的人力,也能让眼下这点有限的水源,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她没有直接抛出脑海中那些关于“小型节水灌溉系统”、“毛细渗灌原理”、“简易塘坝水利工程”的成熟且超前的构想,而是刻意使用“瞎琢磨”、“弄成”、“或许”这类模糊而谦逊的词语,将一个经过优化的水利设施雏形,用最朴素、最符合她当下身份认知的语言包装起来,小心翼翼地呈现出来。

然而,即便是这样一个经过层层“降维”处理的雏形方案,其内里所蕴含的整体规划性、对自然规律的尊重以及对资源效率的前瞻性思考,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知青,甚至超越了牧场里大多数经验丰富的老农工习惯性的思维模式。

马场长敲击缸壁的手指早已彻底安静下来。他凝视着坐在对面的苏晚,目光变得愈发深沉难测。眼前这个身形单薄的少女,脸上还清晰地残留着连日劳作留下的疲惫与风霜痕迹,皮肤被荒原的阳光晒得微黑,但那双沉静的眼眸里透出的光芒,却冷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似平静无波,底下却仿佛涌动着看不见的、足以改变地貌的智慧激流。

她此刻不是在诉苦抱怨,不是在邀功请赏,甚至不是在小心翼翼地提出请求。她更像是一个冷静的参谋,在以一种近乎客观的语调,陈述着一个经过思考的、能够更有效解决实际生产难题的、具备操作性的优化方案。

沉默在简陋的办公室里弥漫、发酵,带着一种无形的重量。只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菜地那边因为得到及时灌溉而发出的、带着喜悦的喧闹人声,清晰地提醒着眼前这场谈话发生的根本原因和它所承载的现实意义。

许久,马场长才缓缓地、字斟句酌地开了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明显的喜怒倾向:“你琢磨的这些……听起来,倒是有点意思。”

他没有立刻表态支持或拨款实施,也没有提出任何具体的质疑,但这句“有点意思”,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超越了之前仅仅认为她“能吃苦耐劳”或“养猪确实有一套”的、更深层次、也更带有份量的认可。这是一种对“思维能力”和“解决问题潜力”的认可。

“这事儿,我心里有数了。”他最终做出了结论,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你先回去,把猪圈的生产给我照看好,那是你的根本。洼地那边水源的日常维护、取水秩序和分配,我会另外安排专人接手负责。”

“是,场长。那我先回去了。”苏晚站起身,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辞,也没有流露出丝毫得到认可后的欣喜或放松,只是如同接受一项普通工作指令般,平静地转身,步履稳健地离开了办公室。

看着她离开的、依旧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马场长久久没有动作,也没有重新端起那个搪瓷缸。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土坯房的墙壁,落在了窗外那片广袤、贫瘠却又孕育着顽强生机的土地之上。

这个名叫苏晚的女知青,就像一颗被命运无形之手投入牧场这潭表面平静湖水里的石子,她激起的涟漪,远比他最初依据档案材料所做的预想,要更大、更深远,也更具某种颠覆性的潜力。

他或许还需要更多的时间去观察,去权衡,但内心深处,那份原本因她家庭成分问题而存在的、根深蒂固的隔阂与政治上的警惕,此刻,不得不开始让位于一丝难以言喻的、对“实际能力”与“解决问题价值”本身的看重与考量。

在这片广袤无垠、向来依靠天时吃饭、凭借力气说话的坚硬土地上,一种新的、基于知识与实效的潜在秩序,似乎正随着这个沉默寡言、却一次次用行动证明自己的女知青的脚步,悄然萌芽,无声地挑战着旧有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