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春旱(1/2)

一九六九年的春天,在北大荒这片广袤而严酷的土地上,扮演了一个极其吝啬的角色。它如同一个精于算计的商人,将生命之源——雨水,牢牢捂在口袋里,斤斤计较,不肯轻易施舍。冬季那场看似厚重的积雪融化后渗入土壤的有限湿润,几乎在转瞬之间,就被愈发贪婪、毒辣的日头无情蒸发,更被那持续不断、裹挟着细沙与尘土、干冷刺骨的春风,像贪婪的舌头一样,从这片渴望滋润的土地上舔舐殆尽。

大地迅速失水,原本在化冻期略显松软的表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板结、硬化,龟裂出无数细密而狰狞的网状纹路,如同垂死者干枯皮肤上的褶皱。脚踩上去,不再是泥泞的噗嗤声,而是硬邦邦的触感和扬起的、令人窒息的呛人尘土。往年此时,广袤的草场早该挣脱枯黄的桎梏,泛起一层象征生机与希望的朦胧绿意,可今年,极目远眺,视野所及之处,依旧是大片令人心焦、死气沉沉的枯黄,仿佛春天遗忘了这片土地。

牧场赖以生存的主要水源——那条蜿蜒如蛇、贯穿部分草场边缘的季节性河流,水位下降得触目惊心,往日还算丰沛的水流萎缩成涓涓细流,裸露出大片被晒得发白的、布满浑浊泥浆和圆滑卵石的丑陋河床,像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横亘在焦渴的原野上。

水,这个平日里看似寻常的资源,一夜之间,取代了食物和柴火,成为了悬在牧场所有人心头、比一切都要紧迫的生存难题。

首当其冲的便是菜园组。那些刚刚从育苗床移栽到大地、亟待水分滋养才能扎根生长的脆弱菜苗,在无情的干渴折磨下,彻底失去了精神,蔫头耷脑地趴在滚烫的地面上,叶片卷曲、边缘枯黄,呈现出濒死的征兆。负责菜园生产的白玲急得嘴角燎起一串火泡,嘶哑着嗓子,每天带领着农工组的知青们,用尽各种原始的办法,从那条日渐干涸、几近断流的河流里,艰难地汲取着浑浊的泥水,再用扁担和水桶,一担一担、步履蹒跚地挑到远处高地上的菜地。整个过程效率极其低下,挑上去的那点水,对于大片焦渴的土地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看着依旧干裂的土地和奄奄一息、拯救希望渺茫的菜苗,每个人的心头都像压着一块冰冷的、不断下沉的巨石,绝望的情绪在无声地蔓延。

疲惫、焦虑与看不到尽头的劳作,迅速催生了内部的争吵和抱怨。工间休息时,再也无人有心思说笑,取而代之的是充满火药味的相互指责和无力感的宣泄。

“这么一担一担地挑,挑到猴年马月去?河底都快朝天了!”

“那你说怎么办?难不成眼睁睁看着这些苗子全都旱死?秋天我们吃什么?喝西北风吗?”

“我听说……是上游的三连,他们为了保自己的地,偷偷修了临时水坝,把水给截住了!”

“什么?这也太过分了!只顾自己,不管下游兄弟连队的死活?这不是存心断我们的活路吗!”

这种缺乏确凿证据、却极具煽动性的猜测和由此引发的愤怒,如同荒野上的星火,借着干燥的东风迅速蔓延开来,点燃了人们心中积压的焦虑与无助。白玲站在那片象征着她工作成绩、此刻却焦黄刺眼的菜地边,听着身后越来越响、越来越激动的议论声,眼神复杂地闪烁了几下。她敏锐地意识到,这既是一个需要转移内部矛盾焦点的时刻,也是一个难得的、能够展现自己“领导能力”和“斗争精神”的机会。

傍晚收工后,天色灰蒙,她有意召集了农工组的大部分知青,站在宿舍前那片尘土飞扬的空地上,声音因为连日的焦躁和此刻刻意营造的情绪而显得格外尖锐,甚至有些破音:

“同志们!大家都亲眼看到了!天旱,是老天爷不赏饭吃,我们没办法!但更可恨的是,有人不顾革命情谊,不顾集体利益,自私自利,在上游私自截留水源,破坏生产!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行为!这是我们当前面临的主要矛盾!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不能当软柿子任人拿捏!明天,我们就组织起来,去上游找他们当面对质,理论清楚!必须让他们立刻、无条件地把水给我们放下来!”

这番极具煽动性、成功将天灾引向“人祸”、并树立起明确斗争目标的话语,如同一瓢冷水泼进滚油,瞬间点燃了众人积压已久的焦虑、委屈和怒火。

“对!找他们去!太欺负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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