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苏晚的阳谋(2/2)

苏晚明确提出,无需投入额外人力物力进行大规模的形式主义“装修”,例如用石灰刷白所有田埂,或搭建华而不实的参观台,只需保证田块本身管理精细、整洁无杂草,在田头设立简洁、醒目的标识牌、技术要点说明牌以及前述的数据公示栏即可。

应当将牧场有限的人力、宝贵的肥料和精细的管理精力,集中用于保障试验田本身在块茎膨大等关键阶段的精准管理,确保其高产潜力得到最大限度发挥,从而夺取最高的实际产量。

用秋后实实在在、沉甸甸的丰收果实,用比其他常规地块显着高出一截的亩产数字,作为向上级视察最有力、最无可辩驳的汇报。

在她看来,这才是对“多快好省”建设方针的真正贯彻,是对国家财产和集体劳动成果的最大负责。

整篇方案,没有一处提及白玲或任何竞争对手的方案,却处处以其为潜在的反面参照,高下立判。

它没有回避“政治任务”的要求,而是试图从根本上重新定义和拔高“政治样板”应有的内涵与标准,在农业生产领域,最大的政治,难道不应该是“用最科学的方法,在最有限的土地上,为国家产出最多、最可靠的粮食”吗?

一切形式,都应当服务于这个实质。

这是一个典型的阳谋。它不搞小动作,不诉诸情绪,而是以公开的、逻辑严密的、基于事实的论证,构建了一个更高的竞争平台。

它精准地抓住了马场长内心最深处认同的军人式的务实价值观,也巧妙地嵌入了上级要求“出真经验、有硬成果”的实质期待,同时,在对比中,让那些华而不实的方案自然显露出其苍白与虚浮的本质。

马场长一字一句地读完,呼吸不由自主地放缓了。

他放下那份似乎还带着苏晚指尖温度的材料,身体向后靠在旧藤椅背上,目光极其复杂地看向安静站在桌前的苏晚。

这个年轻的姑娘,她不仅拥有令人惊叹的技术钻研能力和吃苦精神,更在不知不觉间,成长出了对复杂人心、对微妙局势如此精准的洞察力和策略思维。她提供的,不仅仅是一块高产田的候选资格,更是一把可能解开当前所有困局的钥匙,一条既能坚持正道、又能从容应对各方压力的清晰路径。

“你……”

马场长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顿了顿,重新问道,

“这些东西,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想的?早就准备好了?”

苏晚微微颔首,眼神清澈见底,坦荡无伪:

“场长,从看到那份文件,听到会议要求后,我就一直在想。样板田,应该是什么样子?

我想,领导下来视察,最终想看到、想带走的,不是一时的热闹场面,而是我们是否真的找到了能让这片土地多打粮食、打好粮食的,可以学、可以用、可以推广的真办法、硬路子。”

她的声音平稳而坚定,

“我们的对比田,尤其是严格按照新方法管理的这一半,就是这样一个答案。它可能没有插满红旗,没有刷满标语,看起来不够‘漂亮’,但它足够‘真实’。

而真实,是有分量的,应该比漂亮更有力量,也更能经受住时间的检验。”

她略微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着马场长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语气放缓,却带着一种直抵人心的恳切与锐利:

“场长,还有一点我想说。

如果我们这些在第一线搞生产、管技术的人,自己心里都不再相信实干的价值、科学的价值、粮食本身的价值,反而觉得只有搞那些虚的、表面的东西才能应付检查、赢得肯定……

那我们还怎么有底气去带领职工,怎么有脸面去面对这片等着我们喂饱它的土地?

我们又怎么能真正对得起‘为国家多打粮食’这个最根本的任务?”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又像一道强光,骤然击碎了马场长心中最后那层因权衡利弊而生的迷障与犹豫,照亮了他几乎被官场惯性思维遮蔽的初心。

是啊!他马奋斗,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患得患失、畏首畏尾了?

他的政绩,他牧场的荣誉,难道最终需要靠一块临时化妆出来的“盆景”来装点门面吗?

那还是他吗?

还是当年那个喊着号子、抡着镐头向冻土要粮的垦荒战士吗?

一股久违的、混合着热血与豪情的冲动,在他胸中澎湃涌动,冲散了连日来的郁结与疲惫。

他猛地挺直了腰板,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地拍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搪瓷缸里的水都晃荡起来:

“好!说得好!就这么办!”

苏晚的阳谋,以其无可辩驳的内在逻辑、直指问题核心的深刻洞察以及充满务实精神与战略远见的构想,成功地在一场看似不利于她的隐形较量中,扭转了局势。

她没有陷入关于“谁更红、更会表演”的低层次争论,而是用“什么是真正的示范价值?什么是农业战线最根本的政治?”这个更为本质和高级的问题,重新锚定了决策的基石,将竞争拉回到了她最具优势的领域,用事实和理性说话。

知识的犁铧,这一次,不仅深耕于黑土之下孕育生命,更锋利地划破了笼罩在权力决策之上的迷思与形式主义的桎梏。

它为自己,也为一切相信实干与科学的力量,在这片充满挑战的土地上,犁出了一片虽然依旧需要奋斗、但已然清晰可见的、崭新的天地。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桌面上那份方案上,也照在马场长终于舒展开的眉宇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