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名利双收(1/2)

八月中旬,北大荒进入了最灼热的时节。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彩,太阳像一枚烧白的硬币,悬在正中央,向黑土地倾泻着毫无保留的光与热。空气在田野上方微微扭曲,远处白杨林的轮廓在热浪中摇曳晃动。

几辆军绿色吉普车组成的车队,在午后两点最烈的日头下,沿着牧场主干道,卷着干燥的黄土烟尘,驶进了红星牧场的地界。马蹄表般的准时,这是营部工作组一贯的作风。

马场长早已率领连队主要干部在连部门口等候。他今天特意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但熨烫平整的旧军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站在他身后的李副场长,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眼神却不时瞟向远处试验田的方向,手指在裤缝边无意识地摩挲着。

车队停下。

营部主管农业的副主任老徐率先下车,他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军人,脸庞黝黑,法令纹很深,眼神锐利得像能穿透地表看到墒情。

跟在他身后的是营部生产科的几名干事,以及从其他两个牧场抽调来“学习取经”的代表,其中不乏抱着挑剔眼光来的同行。

简单的寒暄后,徐副主任开门见山:“老马,直接去田里。报告材料车上看了,写得实在。但咱们搞农业的,最信不过纸上文章,得亲眼看看苗,亲手捏捏土。”

“就等您这句话。”

马场长声音洪亮,侧身引路,

“这边请。”

一行人穿过场部,沿着土路向试验田走去。沿途经过几块常规马铃薯田,长势也算不错,但徐副主任的脚步几乎没有停留。

他的目光已经锁定了前方那片被特意划出来的区域,那里立着一块新制的木牌,在烈日下反射着白生生的光。

走近了,预期的红旗招展、标语林立的场面并未出现。

田埂只是修整得异常整齐干净,垄沟笔直得像用墨线弹过,但没有任何石灰水刷白的痕迹。田头除了那块写着“马铃薯高产技术对比试验田”的木牌,旁边只支着一个简易的防雨棚,棚下挂着几幅放大的手绘图表,用玻璃纸仔细覆着防尘。

整个现场朴素得近乎“寒酸”。

几位随行的干事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轻轻摇头。

从其他牧场来的代表中,一个面色白净的中年人,三牧场的刘技术员,嘴角不易察觉地撇了撇,低声对身旁人说:

“红星牧场就这排场?连面旗子都不插?”

徐副主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步在田埂边停了下来。

他没有立即说话,而是摘下军帽,用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目光从田头扫到田尾。

就是这一扫,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

两块并排的田地,不过相隔一条窄窄的田埂,却呈现出触目惊心的天壤之别。

左边,是曹大爷负责的传统方法田。

植株高矮参差,高的窜过头,矮的刚过膝;叶片颜色深浅不一,墨绿、黄绿、甚至边缘泛黄焦枯的叶子杂乱交织;垄间杂草虽经清理,仍能看出曾经滋生的痕迹。

整体看去,像一支纪律涣散的队伍,各自为政,缺乏精气神。

右边,苏晚的新方法田。

植株高度整齐划一,都在同一水平线上,仿佛用水平仪校准过;叶片是统一的、厚实的墨绿色,油亮亮的,在阳光下几乎要滴出光泽;冠层紧密但不过密,层层叠叠,形成一片深厚均匀的绿色“地毯”。

没有一株突兀,没有一片萎蔫,每一棵都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精兵,沉默而充满蓄势待发的力量。

更直观的是,传统田里不少植株已经开始出现茎叶早衰的迹象,下部的老叶黄化脱落,显出力竭之态;而新方法田的植株,茎秆依然挺拔,叶片厚实,正处在块茎膨大期最旺盛的生理阶段。

“好整齐的田。”徐副主任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他蹲下身,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拨开新方法田的一丛叶片,朝根部望去。

黑油油的土壤湿润度适中,没有板结,细小的白色须根健康可见。

他又走到传统田边,同样拨开一丛,土壤明显更干硬,根系也相对稀疏。

“老马,”

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

“你这‘对比’,够狠。不怕老曹有意见?”

马场长笑了:“曹大爷自己要求的。他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真东西,不怕比。”

徐副主任点点头,走到防雨棚下的图表前。

温柔提前一天就将这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几幅核心数据图挂得端正而醒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出苗率与整齐度对比”,清晰的图表显示,新方法田的出苗率高达98.7%,且出苗时间高度集中在三天之内;而传统田的出苗率仅为86.2%,且断断续续持续了七八天之久,整齐度明显不足。

紧接着是“株高动态增长曲线”,两条曲线从生长早期便分道扬镳:代表新方法田的线条平稳而持续地向上攀升,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稳步前进;而传统田的曲线则显得起伏不定,中期还因一场轻微的病虫害侵扰,明显地向下顿挫了一截。

第三幅图聚焦于“花期内花穗数量与坐果率”,数据清晰地表明,新方法田平均每株马铃薯的花穗数量,比传统田足足多出近三成,这预示着潜在结实量的巨大优势。

第四幅图最为核心,那是“块茎膨大期取样预测产量对比柱状图”,基于一周前随机取样挖取的二十株样本数据推算,代表新方法田预测亩产的红色柱体,以极具视觉冲击力的高度,远超旁边代表传统田的蓝色柱体,旁边的注释表明,初步测算的产量增幅,已超过了百分之四十五。

在每一幅图表下方,都附有简明扼要的技术说明,平实地解释着产生这些差异的背后原因:播种深度与均匀度的严格控制、底肥配方与施用方式的革新、追肥时机与配比的精准把握、依据墒情而非经验的水分管理原则,以及以防为主的病虫害综合防控用药方案……

没有一句空话,没有一个虚词。

徐副主任站在图表前,看了很久。

他看得太认真,以至于身后的人群都安静下来,只能听到远处知了歇斯底里的鸣叫和田野里微风吹过叶片的声音。

“这个预测数据,”

他终于转过身,看向马场长,目光却扫向一直安静站在田埂另一侧的苏晚和她的团队,

“可靠吗?取样有没有代表性?”

苏晚上前一步。

她今天穿着最普通的劳动布衣裤,袖口和裤腿都沾着新鲜的泥点,像是刚从田里过来,事实上她也确实是在最后一刻才从另一块试验田赶过来。

她的脸庞被晒成了健康的麦色,汗水沿着鬓角滑下,但眼神清澈平静。

“徐主任,取样是随机的,但遵循了统计原则。”

她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在安静的田野里传得很清楚,

“我们在田块内按‘五点取样法’选取样点,每个样点连续取样四株,避开田边效应。所有取样植株都编号、记录原位,并已补种标记,收获时可进行复核验证。”

她顿了顿,补充道:“预测模型是基于前三年本地马铃薯品种的‘块茎直径—最终重量’回归关系建立的,相关性达到0.91。当然,最终产量以秋后实测为准,这只是一个基于当前长势的科学预估。”

徐副主任盯着她:“你是苏晚?”

“是。”

“这些方法,都是你设计的?”

“是在学习老职工经验基础上,结合书本知识和本地条件,通过反复试验摸索调整出来的。”

苏晚的回答严谨而谦逊,

“团队每个人都贡献了智慧,尤其是曹大爷,他几十年的经验为我们避免了很多弯路。”

站在人群边缘的曹大爷,原本绷着的脸,听到这句话,微微松动了一下。

徐副主任不再问话,而是径直走向田埂。他朝苏晚招招手:“你过来。指给我看,具体怎么个‘精准’法。”

接下来的半小时,变成了苏晚的田间技术讲解课。

她没有用任何稿子,也没有背诵准备好的说辞,就像平时给石头、孙小梅他们讲解一样,从一块田走到另一块田,随手拈来都是实例。

讲到行距株距,她让人拿来卷尺,现场测量对比:

“传统方法行距宽窄不一,株距也随机,导致植株间竞争光热水肥不均衡。

我们通过试验,确定行距70厘米、株距35厘米是最优解。这个距离下,封垄期正好能形成完整冠层,最大限度利用光能,又保证通风,降低晚疫病风险。”

她蹲下,用手扒开土层,露出马铃薯的匍匐茎和小块茎:

“您看,新方法田的块茎形成位置集中,大小已经开始分化,但都很均匀。

传统田的块茎,有的太深,有的太浅,大小悬殊。

这和播种深度一致性、出苗整齐度直接相关。”

讲到水肥管理,她指着田头几个埋了一半的陶罐:

“那是我们自制的‘土壤水分张力计’,罐里是多孔陶头,通过观察水分上升情况,判断土壤含水量。

我们不按固定天数浇水,而是看作物实际需要和土壤状况。肥也一样,根据植株叶色、长势动态调整,不搞一刀切。”

她甚至带来了几个笔记本,不是后来整理的那种,而是田间原始记录本。

上面用铅笔、圆珠笔密密麻麻记着每天的温度、湿度、日照时数、植株形态描述、甚至还有手绘的叶片形态变化草图。

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还沾着泥巴,但每一项都标有日期和记录人。

“这是我们每天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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