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种子库的风波(1/2)
新落成的种薯贮藏窖静立在试验田旁,在秋日澄澈的阳光下,那灰扑扑的水泥抹面泛着冷硬的光泽,与周围土坯房和草木结构的临时建筑相比,显得格外敦实、厚重,充满了一种与这片土地朴素质感格格不入的、近乎刻板的可靠性。
这是马场长排除众议、特批水泥等紧缺建材建造的“特区”,是红星牧场里唯一严格按照苏晚提供的温湿度控制、通风防病标准设计的“科学堡垒”。
窖门上,温柔用红色油漆工整书写、尚未完全干透的“种子库”三个楷体字,在粗糙的水泥背景上格外醒目,仿佛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宣告。
然而此刻,这座象征着新秩序的建筑,其权威正遭遇成立以来第一次严峻的挑战。
厚重的木板库门紧闭,门鼻上挂着一把崭新的铁锁。
苏晚背对库门站着,身形挺直,双臂微微张开,像一尊沉默而坚定的守护神,挡住了所有试图未经许可靠近的意图。秋风吹动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掠过她紧抿的嘴唇和清亮却毫无退缩的眼睛。
她的对面,站着脸色铁青的李副场长,他身后是几位面露焦急、不满乃至不耐烦的生产队长。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一触即发的紧张感,连不远处枯草上凝结的秋霜都仿佛透着寒意。
“苏晚同志!”
李副场长终于按捺不住,他的声音刻意拔高,带着长久以来分管后勤的威严和被顶撞后压抑不住的火气,
“你这是什么态度?什么做法?各连队等着这批优选种薯规划明年的播种面积,营部兄弟单位的调拨单白纸黑字红章也摆在这里!你一个人挡在门口,凭什么不让入库清点、统一分配?你这是要搞独立王国吗?!”
“李场长,”
苏晚的声音不高,平稳得像窖壁的水泥,冰冷而缺乏转圜的余地,
“不是不让入库,是不能按照您提出的那种方式入库,未经检验、不分优劣、混杂堆放、即到即分。种子库有严格的管理规程,是经过场长批准、写在制度墙上的。
所有种薯,无论来源,必须经过筛选、检验、分类、编码登记,符合健康标准,才能按照不同用途分区入库。这套流程,是为了确保库内种薯安全,为了牧场明年乃至更久远的产量基础。
任何人,任何批条,都不能例外。”
“制度?又是你那套本本上的制度!”
一个肤色黝黑、嗓门洪亮的汉子忍不住嚷了起来,他是三连的队长,也是牧场里颇有威望的老把式曹大山的侄子,某种程度上代表了传统生产力量的情绪,
“苏老师,我们敬重你有本事,可这种地的事儿,有时候就得凭经验!咱们这些人,跟土坷垃打了一辈子交道,土豆子好不好、能不能当种,这双眼睛一看一摸,还能有错?
赶紧开门分了,各家拉回去妥善保管,不比堆在你这个冰窖似的库里强?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耽误工夫!”
“曹叔,”
苏晚的目光转向这位性格耿直的队长,语气略微放缓,带上了对长辈的尊重,但原则的边界依然清晰如刀,
“我信您的眼力,一般的伤残、冻害、虫蛀,您肯定一眼就能挑出来。但是,有些东西,肉眼是看不见的。”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清晰地说道,
“比如,潜伏在薯皮微伤处、尚未显症的晚疫病孢子;比如,内部已经开始木栓化、外表却只有细微轮纹的轮腐病初期症状。
一颗这样的病薯,如果未经处理就入库,在贮藏期间温湿度稍有变化,就可能成为传染源,病菌在窖内扩散,到时候毁掉的,可能不止是这一批种薯,而是整个种子库,是牧场明年的土豆生产,是所有连队和职工家属明年餐桌上的指望和上交的公粮任务。
这个责任,”
她一字一顿地问,
“我们这里,有谁能担得起?
您能吗?
李场长能吗?
还是我苏晚能?”
她的话,像一阵凛冽的秋风刮过,让原本有些骚动的场面瞬间陷入了一种压抑的寂静。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鸦啼,更衬得此处的僵持凝重。
那座敦实的水泥建筑,此刻不再仅仅是存放种薯的场所,它仿佛化身为一堵无形的墙壁,清晰地隔开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思维逻辑和管理哲学:一边是基于长久经验、人情关系和灵活变通的传统物资分配模式;另一边,则是基于科学预防、标准化流程和长期风险控制的现代资源管理理念。
李副场长的脸色在秋阳下显得更加阴沉。
苏晚的坚持,表面上是针对入库流程的技术性争议,但在他眼中,这无疑是在公然挑战他分管后勤、调配物资的行政权威,更是在撼动他背后那套运行多年、基于人情世故、平衡各方利益的潜规则秩序。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用更高的行政权力和更严厉的语气,将这场争论拉回自己熟悉的轨道,将其定性为简单的“服从命令”问题:
“苏晚同志!我提醒你,我是牧场党委任命的、分管后勤和生产物资的副场长!
农资的接收、保管、分配,历来归我这个口子管理!
我现在以组织的名义,命令你:立即打开库门,配合后勤和生产部门的同志,完成入库清点工作!
一切以生产需要为重,具体的‘技术细节’,可以事后补充!
否则,耽误了生产,影响了兄弟单位关系,你要负全部责任!”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田边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几位队长屏住了呼吸,看向苏晚。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分量的声音,如同定音鼓般骤然响起:
“命令?
谁的命令,能大得过科学规律?
能大得过咱们牧场明年几千人吃饭的根本?”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马场长披着他那件半旧的军呢大衣,不知何时已站在人群外围。
他脸色平静,步伐稳健地走到对峙双方的中间,先是目光深沉地扫了李副场长和几位队长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也有告诫;随后,他的视线落在苏晚身上,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许与支持。
“苏晚同志坚持得对!做得硬气!”
马场长的声音斩钉截铁,回荡在每个人耳边,
“这个种子库,是我特批、按最高标准建的!
它用的每一袋水泥、每一根钢筋,都是为了守住咱们牧场的‘种业命脉’!
它的规矩,不是什么人定的,是科学定的,是咱们从惨痛教训里总结出来的!
以后,种子库的管理,所有入库种薯的检验、分级、保存,由苏晚同志的技术团队全权负责!种薯的分配方案,也先由技术团队根据种薯质量、数量、各连队生产计划和技术条件,提出科学建议,报连部审议,最终由我签字批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脸色已经变得极为难看的李副场长,语气放缓,但话里的意味却更加明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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