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种子库的风波(2/2)
“老李啊,你的担子也不轻,常规农资、燃油、工具、生活物资的保障,千头万绪,更需要你这样的老同志把好关、协调好。
种子库这一块,专业性太强,就让专业的人,按专业的规矩来办。咱们各司其职,都是为了牧场好嘛!”
这一番话,如同法官落下的法槌,不仅干净利落地化解了眼前剑拔弩张的冲突,更是在牧场隐形的权力棋盘上,进行了一次清晰而有力的重新划界。
马场长以最高决策者的身份,正式将“技术核心资源”,优质种质的管理与分配建议权,从传统行政后勤体系中剥离出来,明确赋予了以苏晚为核心的技术团队。
这不仅是技术赋权,更是一种政治上的表态与站队。
李副场长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反驳什么,但最终,在马场长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在周围众人微妙变化的眼神中,他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他猛地一甩手,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狠狠地瞪了苏晚一眼,然后铁青着脸,转身大步离去,脚步踩得地上的枯草沙沙作响。
几位队长见状,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脸上的焦急不满迅速被尴尬和讪讪所取代。
他们朝着马场长和苏晚点了点头,低声咕哝了几句“那就按场长说的办”、“我们再等等”,便也相继离开了这片骤然安静下来的“是非之地”。
风波,暂时被强权与原则的结合压了下去。
尘埃落定后,苏晚才缓缓舒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背微微放松。她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把冰冷的铁锁。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一股混合着新鲜水泥、消毒水以及泥土气息的、特有的“库房”味道扑面而来。
在团队众人进入库内后,真正的、科学化的入库工作才严格按照既定流程展开。
马场长的特批使得几盏明亮的马灯得以在库内关键位置点燃,这是苏晚据理力争来的重要条件,以确保在充足稳定的光线下,每一道工序的准确性和记录的可靠性。
在温暖而明亮的光晕笼罩下,原本空旷冷硬的库房迅速变成了一个分工明确、运转有序的“种子加工厂”。
在入库口的二次精细筛选区,石头挽起袖子,带领着几个他亲自挑选的、手脚麻利且眼尖心细的年轻牧工,开始了第二轮更为严苛的肉眼筛查。他们像鉴别珠宝的匠人,将已经经过初步挑选的种薯逐一过手。
任何薯形不够规整饱满、表皮存在哪怕针尖大小的破损或擦伤、芽眼分布稀疏或不够突出、薯皮颜色略显黯淡或带有可疑斑点的块茎,都会被毫不犹豫地剔出,落入旁边醒目的“淘汰筐”中。
石头的判断标准甚至比苏晚书面的要求更为严格,他粗糙的手指抚摸薯块表面的触感,成为了除视觉之外另一道可靠的防线。
“宁可错挑十个,不可放过一个带疑的。”这是他反复叮嘱伙计们的话。
紧邻筛选区的是药剂处理区,这里的操作由苏晚亲自把控,赵抗美从旁协助。
几个半人高的大陶缸整齐排列,里面盛装着苏晚根据极其有限的资料结合本地条件,经过反复试验才确定配比的安全消毒液。
赵抗美凭借其相对扎实的理化基础,负责原液的精确量取和稀释,确保浓度恒定。
苏晚则监督着整个浸泡过程:经过石头他们精挑出的种薯,被小心地装入多孔竹篮,浸入药液,苏晚盯着手腕上父亲留下的旧手表严格计时,时间一到立即捞出,置于特制的木架上沥干。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有些刺鼻的化学药剂气味,与泥土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而令人安心的氛围。在这里,这气味代表着科学与安全,是对未来病害的主动防御。
库房中央光线最充足的位置,是分类编码与档案建立区,这里成了整个入库流程的“信息中枢”。
一张临时搬进来的旧木桌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温柔端坐其后,神情专注。
孙小梅和吴建国在她左右协助。
温柔面前铺开着特制的加厚登记簿和一套裁切整齐的标签纸,她负责最核心的记录与编码工作。
孙小梅则将她那本记录着田间每一垄作物生长细节的宝贵档案翻开,与温柔紧密核对,确保每一批待入库种薯的“田间履历”,来自对比田的哪一区哪一行、父本母本编号、生长期间的关键表现,如抗病性、开花早晚等,都能准确无误地转录到新的库藏档案中。
吴建国则负责统筹协调,他将经过沥干的种薯批次,根据温柔和孙小梅初步核定的来源信息进行物理分堆,并维护着筛选、处理、记录几个环节之间的流转秩序,确保忙而不乱。
周为民也活跃在此区域,他心思活络,负责用清晰的大字在临时标识牌上写明批次信息,并协助温柔将写好的、记录着亲本来源、采收地块、主要性状、筛选等级等详细信息的标签,牢固地系在对应的种薯网袋上。
温柔的笔尖在纸页上发出稳定而清晰的沙沙声,清秀工整的字迹为每一批沉默的块茎赋予了独一无二的“身份编码”和可追溯的“生命档案”。
最后,所有完成编码的种薯袋,被搬运至分级储藏区。
库内平整的地面已被苏晚事先用醒目的石灰线清晰地划分出三个区域,界线分明,如同楚河汉界。
“核心种质区”位于库房最内侧、环境最稳定的位置,这里将存放那些经过多代筛选、性状极其优异且稳定的极少量“王牌”株系后代,是牧场未来品种改良的基石,非事关重大的育种或保种需要,绝不动用;
“扩繁预备区”面积最大,存放的是数量较多的、综合性状优良的种薯,它们是明年牧场大规模扩繁高产田的“主力军”和希望所在;
“交流与备用区”则位于靠近门口、相对便于存取的位置,这里存放的种薯可用于有计划的、有限度的对外品种交换,或应对上级可能临时下达的种子调拨任务。
每个区域前都立着周为民书写的醒目标牌,吴建国和石头依据温柔提供的分类标签,仔细地将一袋袋种薯搬运到指定区域的木架上,摆放整齐,确保通风间隙一致。
灯光下,温柔手中的笔尖在纸页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一个个工整的字迹和数字,如同为这些沉默的块茎赋予了身份与历史。
石头看着库内逐渐变得整齐有序、标签分明的景象,挠了挠头,憨厚的脸上露出由衷的叹服:“苏老师,现在这么一整,才真像个‘库’的样子了!以前咱们那个地窖,跟这比起来,顶多算个放大号的、乱七八糟的土豆筐,啥是啥都分不清。”
苏晚没有立即回应。
她轻轻拿起一张温柔刚刚写好的档案标签,指尖拂过上面记录的信息,“批次:f2-优-003,亲本:抗晚疫病母本 x 高淀粉父本,采收地块:对比田新法区东三垄,特性:薯形椭圆,芽眼浅,皮色淡黄……”
她凝视着这些文字,仿佛能透过它们,看到那些植株在夏季阳光下蓬勃生长的样子,看到父亲笔记本上那些复杂的遗传学符号。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呢喃:
“我们要守护的,不只是这些土豆本身。更是它们的‘血脉’,它们的‘履历’,它们身上携带的、关于丰产和抗逆的所有信息。
有了这些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记录,有了这个真正意义上的‘库’,我们才不再是只能被动接受或给予。
我们才有了和别人谈判、为牧场争取更大利益和更长远发展的……硬通货和底气。”
她说完,走到墙壁上一个碗口大小的通气孔旁,透过那方小小的、装着铁丝网的孔洞,望向外面。秋夜已深,无星无月,只有沉沉的、化不开的墨色,笼罩着四野。
她知道,今天的风波仅仅是个开始。
李副场长绝不会就此甘心,他背后所代表的那种惯性力量,也不会轻易退让。
种子库的建立和独立管理权的获取,不仅仅是一次技术的升级或工作流程的优化。
它更像是一个信号,宣告着她已不再能超然于纯粹的技术领域,而是被动地、却又无可避免地,卷入了牧场更深层次、更复杂的权力博弈与资源分配格局之中。
她为自己和团队赢得了一个坚实、可靠、遵循科学规律的堡垒。但与此同时,她也让自己,成为了更多人眼中需要关注、需要衡量、甚至需要打压或拉拢的“靶子”与“变数”。
夜风从通气孔灌入,带着深秋的寒意。苏晚拉了拉衣襟,目光却愈发清明坚定。既然无法回避,那便唯有将这座堡垒,筑得更牢,守得更稳。
因为这里面存放的,是种子,更是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