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老问题再现(1/2)

营部下达的甜菜扩种硬性指标,如同一道不容置疑的紧急军令,骤然打破了红星牧场冬闲时节相对舒缓的节奏。

焦灼与压力自上而下层层传导,各连队被硬性摊派了具体种植面积,原本计划休养生息或稳妥种植越冬作物的田块被重新规划图纸,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被迫转向的忙乱、不甘以及对未知风险的隐隐不安。

苏晚将自己埋首在连部那间光线昏暗、弥漫着陈旧纸张霉味和灰尘气息的简陋资料室里,逐页翻阅着历年积存的、零散不全的甜菜种植记录。

那些泛黄或沾有污渍的纸页上,记录大多极其简略,往往只有寥寥数语:某年某连队种植甜菜多少亩,收获后交售,得款若干,备注中偶有“糖度偏低扣款”、“杂质超标”、“块根大小不均”等笼统记载。

至于具体采用了哪个品种、播种密度如何、何时追肥浇水、遭遇过何种病虫害及如何防治……这些对于科学种植至关重要的信息,几乎是一片空白,仿佛那段生产历史只留下了模糊的背影和几句总结性的判词。

“看来,过去牧场对待甜菜,基本是‘副业’心态,粗放播种,靠天吃饭,缺乏系统管理和数据积累。”

苏晚合上最后一本边缘卷曲的记录簿,揉了揉因长时间专注而有些酸胀的眉心,对身旁协助整理的温柔低声说道。

历史数据的严重匮乏,意味着她无法从过去的经验中找到现成的路径或避坑指南,几乎必须从零开始,为这片土地上即将大规模种植的甜菜,建立一套全新的、科学的“身份档案”与“生长日志”。

初步了解历史后,苏晚立刻带着石头和温柔,顶着日渐凛冽的寒风,开始了对全牧场计划用于甜菜种植的所有候选地块,进行第一轮土壤实地勘察。北风呼啸,吹得人脸颊刺痛,呼吸间带出白雾。

他们按照苏晚事先根据地形图划分的网格,对不同地块进行系统取样。石头负责用铁锹挖取不同深度的土样,苏晚则仔细观察土壤的颜色、质地、结构,并利用她千方百计凑齐的、极其简陋的“土法”检测工具,几瓶不同浓度的食用醋和小苏打水,通过观察土壤与其反应时气泡产生的剧烈程度,来初步判断大致的酸碱范围。

“苏老师,您看这块地,靠近河湾子,土层厚,黑得流油似的,往年种啥都长得不赖。”石头指着规划中面积最大、也最被看好的那片河畔缓坡地,语气里带着惯常的经验判断。

苏晚没有立刻回应。她蹲下身,仔细捻开一撮黑土,感受其细腻与粘性,又拨开地表残存的枯草,发现了不少去年遗留下来的、未能完全腐烂的甜菜细小侧根。

她拾起几根,凑近仔细观察,眉头微微蹙起:

“颜色黑、土层厚,确实是优势。但是石头,你看这些老根,”

她将根须展示给石头和正在记录的温柔看,

“普遍细弱,分叉少,主根也不够粗壮发达,有明显的发育不良迹象。结合我刚才用土法测试,这片区域的土壤浸出液与酸反应相对明显……我初步怀疑,这片看似肥沃的土地,可能存在土壤偏酸的问题。”

“偏酸?”

温柔一边在本子上快速记录下

“河湾缓坡地,土色黑,质地细,见大量细弱老根,苏老师初判可能偏酸”,

一边小声重复这个对她而言还有些陌生的专业概念,眼中流露出求知的神色。

“嗯,”

苏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迎着寒风解释道,

“甜菜这种作物,对土壤酸碱度比较敏感,最适宜在中性到微碱性的环境里生长。如果土壤偏酸性,不仅会影响土壤中有益微生物的活动,更会直接阻碍甜菜根系对某些关键养分的吸收效率,尤其是磷元素。”

她脑海中迅速调取着相关的植物生理知识,缺磷,正是导致甜菜幼苗期叶片发育迟缓、颜色异常、后期块根膨大受阻和糖分积累不足的关键限制因子之一。

“我们过去产量不稳、糖度上不去,土壤酸碱度不合适,很可能是被忽略的一个重要原因。”

然而,在随后各连队召开的生产动员和任务布置会上,苏晚基于初步勘察提出的关于土壤酸碱度问题的预警和建议,比如对疑似偏酸地块进行小面积石灰改良试验,或者调整种植品种选择,并未引起大多数连队干部和农工的足够重视。

长期形成的种植惯性思维根深蒂固:“黑土地就是好地”的观念几乎成为本能;而“撒石灰改土”听起来既陌生又麻烦,远不如“把种子撒下去”来得直接痛快。

更多的人,包括一些干部,内心仍倾向于遵循他们熟悉的“老规矩”,选择看起来最肥沃平整的地块,按大致估算的密度播下种子,施些底肥,然后便是等待和期盼,将更多的希望寄托于风调雨顺,而非精细的土壤管理。

冬去春来,冻土在日渐温暖的阳光下逐渐酥软、苏醒。

广袤的黑土地上,人们怀揣着对上级硬性指标的敬畏、或者说不得不完成的压力,将比往年珍贵许多的甜菜种子,小心翼翼地播撒进新翻的垄沟。

苏晚坚持在她直接负责监督和技术指导的几块核心示范田里,严格推行了她初步制定的方案:对疑似偏酸的地块,匀施了少量费劲收集来的、具有中和作用的草木灰;播种密度也经过了计算,确保株间有合理的生长空间。

但在占比更大的普通生产田块,传统的、依赖经验的、相对粗放的播种方式依然占据绝对主流。

许多人心里或许还存着一丝侥幸:那么好的黑土地,还能长出歪瓜裂枣?

日子在人们混杂着期盼、忐忑与忙碌的汗水中一天天流逝。春雨如期而至,温柔地浸润着土地,地温稳步回升。

终于,嫩绿的甜菜幼苗如同羞涩的星点,陆续顶破湿润的土皮,在广袤的黑色画布上,描绘出最初的生命线条,给田野带来了令人欣喜的绿意。

然而,这份欣喜并未持续太久。就在幼苗陆续长出两三片真叶,即将进入生命早期的快速生长阶段时,不祥的阴云开始大规模聚集。

最先敏锐察觉到异常的是每日坚持骑车巡查各连队甜菜田的石头。

这天下午,他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了苏晚那间兼做办公室和宿舍的小屋,带进一股室外的寒气,脸上失去了往日的憨实镇定,取而代之的是显而易见的惊慌与焦急,声音都变了调:

“苏老师!出大事了!您快!快去看看!三连、五连,还有场部东边河湾子那块最大的甜菜田……苗子!苗子全蔫巴了!颜色不对!”

苏晚的心猛地向下一沉,手中正在分析的土壤样本记录表无声滑落桌面。她没有多问,立刻起身:

“走!”

温柔也脸色发白,迅速放下整理到一半的田块档案,抓起记录本和笔,紧跟着冲了出去。

一行人急匆匆赶到三连的甜菜田边。眼前的景象,让苏晚的心彻底沉入了冰谷。

目之所及,原本应该绿意盎然、生机勃勃的田垄,此刻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黄疸病笼罩。

大片大片的甜菜幼苗失去了健康幼苗应有的嫩绿光泽,叶片呈现出一种均匀的、令人不安的浅黄色至黄白色,尤其是刚刚抽出的心叶,颜色更浅,近乎苍白,毫无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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