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马场长的定调(1/2)
马场长拿着苏晚那份薄薄却重若千钧的材料,与面色凝重的李干事一前一后回到了连部办公室。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关上,将食堂里残留的喧嚣与骚动彻底隔绝。办公室里,只剩下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以及两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和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李干事脸色晦暗,他习惯性地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闪烁不定,语气带着几分不甘和刻意维持的谨慎:“场长,苏晚这份材料……虽然列了些数据,画了几个图,看起来像模像样。但白玲同志反映的思想根源问题,我们也不能不提高警惕啊。毕竟她的家庭背景……那是硬伤,这技术的来路,终究是说不清道不明,万一……”
马场长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再次将那份材料在桌面上摊开,粗糙如树皮的手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重重地点在“猪群日均增重曲线”那条昂扬向上的箭头,以及“熏烟防霜与非防护区菜苗存活率对比图”那生死分明的位置。然后,他抬起眼,目光沉静如古井,却带着洞穿表象的锐利,直视着李干事,打断了他未尽的揣测:
“老李,”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夯土一样结实,“咱们牧场,去年冬天,冻死了多少头羊,多少匹弱马?统计报告你我都看过。今年春天,要不是她找到了那点水,菜园子那片苗,能剩下几棵绿叶子?上级每年下达的任务指标,是白纸黑字、实打实的数字,是要用粮食和牲口的斤两来交账的,不是靠喊口号、表决心就能填满的!”
他的话语,带着长期与严酷自然和硬性指标打交道磨砺出的务实与冷峻。
李干事喉咙动了动,张了张嘴,却发现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反驳这铁一般的事实。
马场长没有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继续道,语气比刚才放缓了些,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白不过的道理,但每个字都像沉重的马蹄,敲在李干事摇摆不定的心坎上:“我不管她这身本事,是跟她那个学问家的爹学的,还是她自己从石头缝里憋出来的,或者是老天爷赏的。我现在,就问你一句实在话:现在,放眼整个牧场,有谁,能把那圈猪养得比她手下的更膘肥体壮?有谁,能像她那样,提前几天就嗅到霜冻的味道,并且真能把那些娇嫩的菜苗从鬼门关拉回来?还有谁,能在大家都不看好的废石头坡上,把那些土豆白菜种出个样子来?”
三个连续的“有谁”,一个比一个具体,一个比一个尖锐,问得李干事面皮发紧,哑口无言。他脑海里飞快地掠过几个名字,却又不得不承认,无人能及。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顾虑什么。”马场长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成分问题,是高压线,是红线,我脑子里这根弦,从来没松过。但是,老李啊,咱们管理这么大一个牧场,几百号人吃喝拉撒,上级的任务压着头顶,也得讲个‘实事求是’吧?她把别人干不了、干不好的活儿,干到了这个份上,实实在在地解决了咱们迫在眉睫的困难,这就是硬邦邦的贡献,谁也抹杀不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夜,宽阔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坚实,如同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的老树。“要是因为那些捕风捉影的猜测,因为她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家庭背景,就把这么一个真能干事、能解决实际问题的人一棍子打下去,你说,寒了的,会只是她苏晚一个人的心吗?以后,还有哪个年轻人,敢像她这样,冒着风险,费心费力地去琢磨怎么改进技术?怎么提高产量?大家都抱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心思混日子,这牧场,这生产,还怎么搞?上级的任务,谁来完成?”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看着李干事,最终一锤定音,话语清晰得如同刀劈斧凿:“这件事,到此为止。白玲那边,你回头去找她谈谈,做做工作。年轻人,积极要求进步是好事,值得鼓励。但要把劲儿使对地方,用到提高自身劳动技能、团结同志、搞好生产上去!别整天把眼睛盯在别人身上,琢磨些捕风捉影、于事无补的事情。以后生产技术上遇到问题,要多听听实际效果,多看数据对比,少扯那些虚头巴脑的源头出身!”
李干事看着马场长脸上那不容置疑的坚定神色,知道此事大局已定,再无转圜余地。他咽下了喉咙里所有未出口的劝阻和担忧,默默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我明白了,场长。就按您的指示办。”
马场长这番深夜定调,清晰、明确,且极具分量。他巧妙地绕开了最为敏感、也最易引发无限上纲的“思想根源”和“技术原罪”问题,将评判一个人价值的标准,牢牢锚定在“生产效益”和“实际贡献”这块最坚硬、也最无法作假的基石上。这既是对苏晚在风暴中的一种变相保护和政治上的“隔离”,也是他作为牧场最高负责人,基于最现实的生存与发展利益,所做出的最冷静、最务实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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