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古往今来,多少人踩着至亲骸骨攀向丹墀?(1/2)
箫凌曦见赵华棠卸了君王威仪,便也拂袖落座,烛火中漾开流云般的褶皱。
他指尖轻抚茶盏鎏金纹路,声线沉静如深潭:丞相纵有揽月野望,也断不会与安庆暗通曲款。今夜这出戏,倒像是有人特意搭了台子……话音戛然而止,他执起越窑青瓷壶,斟出的茶汤在琉璃盏中漾出琥珀光,氤氲热气模糊了彼此神情。
赵华棠指节叩响紫檀案几,震得奏折簌簌作响:说下去!
箫凌曦忽然后仰靠上缠枝莲纹椅背,玉色面容浸在宫灯阴影里。有些话如同双刃剑,出鞘时难免伤及执剑人。他垂眸凝视茶沫沉浮,鸦睫在眼尾泪痣旁投下诡谲的影,若直言相谏,怕明日朝堂上便要多一顶戕害忠良的罪名。
这九重宫阙里,朕能托付真言的唯有你。赵华棠倾身逼近,龙涎香混着酒气笼罩过来,但说无妨。
丞相视臣如鲠在喉久矣。箫凌曦忽然抬眸,琥珀瞳孔里碎冰浮动,当年赐婚时他当庭死谏,说臣这安庆血脉终是异心。如今见陛下将登基大典交由臣操办……他喉结轻滚,扯出个苦涩的笑,便连今夜这场构陷,都要将臣与那叶琉璃捆作一处。
赵华棠指腹摩挲着镇纸玉貔貅,忽话锋陡转:当年在车古国,你为叶琉璃挡的那刀,深可见骨。他指尖划过自己心口,龙纹刺绣随之扭曲,朕很好奇,而今在驸马心里,桐儿与那位安庆明珠,孰轻孰重?
箫凌曦指尖轻旋着茶盏,釉面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宛若他此刻唇畔那抹似有还无的弧度。年少轻狂时,确实曾为她痴迷。他垂眸望着盏中沉浮的碧色茶梗,声线里浸着三分自嘲,甚至动过些不甚光彩的手段。
茶盏与紫檀桌面相触发出清脆声响,他倏然抬眼迎上赵华棠探究的目光,琥珀色瞳孔里凝出冷冽的星芒:但赵兄将桐儿与她相较,未免辱没了桐儿。下颌微扬的弧度带着显而易见的傲气,当年若不是桐儿甘冒奇险,将我藏于车驾内躲过追杀,这世上早无箫凌曦。她于我,是倾心相许的妻,更是再造之恩的劫。
他忽然倾身向前,宽袖扫过案上摊开的奏折,带起一阵冷香:不过赵兄深夜留人,总不会只为听这些风月旧账?语尾轻扬,像羽毛搔过紧绷的弦。
赵华棠指间的和田玉扳指在案几上划出细微声响。这位暴君确实借着妹妹由头留人,既要试探驸马与叶琉璃的旧情,更要将他圈禁在视线之内。
御书房风波虽让丞相周卓染上疑云,却远未动摇根本——此刻看似推心置腹的夜谈,不过是又一张试探忠诚的试纸。
箫凌曦从容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尘,依旧是那个温润如玉的佳婿。唯有眼尾泪痣在晃动烛影里,偶尔泄出丝缕冰刃般的寒光。他确实早已神游至罗刹殿——想那叶琉璃此刻是咬着铁链受刑,还是正用那双灵动的眼睛谋划着反将一军?
可惜赵华棠永远不会知道,从他十年前在密林中捡到这个落魄之人起,自己踏出的每一步都在为今日布局。此刻的疑窦丛生与自作聪明,不过是在既定命途里徒劳挣扎。待他惊觉棋局失控时,龙椅下的火药引线早已燃至末程。
赵华棠堆起满脸愁容,指节在蟠龙纹案几上叩出断续的响动:哎,不过想与妹夫说说体己话,怎的就要走?
琥珀瞳仁里映着帝王故作愁苦的脸,箫凌曦唇角仍衔着那抹无懈可击的浅笑,出口的辞令却已染上朝堂奏对的疏离:家常自然随时聊得。只是今日夜深,臣若再不回芳菲殿,只怕郡主真要差人来寻了。他整理腰间蹀躞的动作行云流水,俨然当真要拂袖而去。
且慢!赵华棠急急按住他衣袖,金线龙纹在烛火下闪过流光,确有要事相商。
待二人重新落座,箫凌曦执壶斟茶时,热水氤氲的雾气短暂模糊了彼此神情。赵华棠摩挲着杯壁突起的螭龙纹,声线陡然沉肃:安庆如今有神武军与车古铁骑互为犄角,听说还装备了能破重甲的神臂弩……他指尖在案几上划出无形的疆域,若朕欲取安庆,胜算几何?
箫凌曦睫羽微颤,伸出的食指如玉笋破土,在烛光中划出微妙弧线。
一成?!赵华棠霍然起身,茶汤泼溅在奏折上洇开墨痕,这绝无可能!
陛下会错意了。箫凌曦慵懒靠回缠枝莲纹椅背,广袖垂落如展翼鹤羽,臣是说——万无一失。他唇角弯出锋利的弧度,神武军与车古铁骑满打满算五十万,盛君川再骁勇也不过凡胎肉体。我建平百万雄师如云,强将如雨……话音稍顿,茶盏与紫檀案相触发出清响,取安庆,不过探囊取物。
赵华棠紧绷的下颌线稍缓,指节却仍死死扣住玉杯:若当真开战,卿可愿为先锋?
烛芯猛地爆开一朵灯花,飞溅的火星在箫凌曦琥珀色的瞳仁里刹那明灭。
“臣义不容辞。”他音色清越如玉石相击,指节却在下颌处绷出苍白的弧度,必当亲率铁骑踏破安庆,取箫凌昀与盛君川项上人头——此乃臣余生唯一夙愿。
赵华棠抚掌大笑,眼底最后那点阴翳被狂喜冲散。他接过新斟的茶汤仰首饮尽,指尖无意识敲击着紫檀案几,目光渐渐涣散成一片虚雾。
鎏金烛台上九枝明烛煌煌高照,翡翠雕琢的莲瓣香炉吐着袅袅青烟,那股带着月麟香混着苦艾的异香,正无声无息地渗入殿宇的每个角落。
“好……好……”赵华棠突然打了个绵长的哈欠,揉着眼眶的模样像个困倦的稚童,“说来你我总角相识……”他支着额角喃喃,冠冕上垂下的玉珠簌簌碰撞,“可我始终想不明白……你怎会甘心舍弃安庆的一切……”
他的语句开始破碎,仿佛梦呓般在现实与虚幻间漂浮:“你不是甘居人下的性子……礼吏二部尚书的紫绶金印……怎及得上你本该……”话音戛然而止,他整个人瘫软在堆积的奏折上,玉冠磕碰案面发出沉闷声响。
箫凌曦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抽出水波纹绢帕,细细擦拭过每根手指。垂眸睨着瘫倒的帝王,唇畔凝起冰花般的讥诮:“自以为是的蠢货。”指尖掠过香炉莲瓣,将残余的粉末抖进烛火,“你可见过真正的野心?那可不是龙椅上镀金的虚妄……”
殿外忽传来夜枭啼鸣,他拂袖起身时,腰间羊脂玉珏撞出清响:“古往今来,多少人踩着至亲骸骨攀向丹墀?却不知……”回首瞥向酣睡的暴君,声音浸透寒泉,“最高的权柄,从来不在龙椅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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