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有些秘密,还是永远埋藏在黑松林里最为稳妥。(1/2)
这哪是尘世应有的容色?泼墨长发在苔藓间蜿蜒成冥河,月白广袖溅染的暗红血痕,恰似忘川彼岸绽开的曼珠沙华。最慑人的是眼尾那点泪痣,随着微弱呼吸在光影间浮动,恍若判官朱笔点落的往生咒印。
赵华棠的指节捏得青白。
腊月冰棱在檐角悬成森白利齿,呵气成霜的严冬里,这具身躯竟只裹着层透骨鲛绡。赤足深陷积雪,冻紫的脚背浮着蛛网状青脉,凝结的血冰在晦暗天光下泛着幽光。
当弓梢挑开湿透的裤脚时,饶是见惯刑狱的建平皇子也呼吸一滞。
玄铁镣铐已咬进踝骨,凝涸的紫黑血痂间隐约可见森白骨色。更诡谲的是那双腕间绽放的瘀痕——并非绳索勒痕,倒像被什么活物缠绕留下的毒斑。而那人蜷缩的指缝里,正透出缕缕金线微光。
赵华棠掐住对方指骨强行掰开,掌心里赫然是片撕裂的明黄织锦,在晦暗天光下绽出刺目光芒。五爪金龙鳞片以金线密绣,龙首狰狞怒目,分明是天子御用规制。残帛边缘还沾着黢黑血渍,像是被人从某件衣袍上生生撕下。
“这是……”赵华棠瞳孔骤缩,玄色蟒纹箭袖无风自动。他攥着那片织锦的指节泛白,锦缎上盘金丝线硌得掌心生疼。阴鸷目光反复扫过龙纹细节,心头惊涛骇浪——这绝非寻常人敢私藏的物件。
就在他凝神思索时,面前那人忽然掀起眼帘。两潭琥珀色深泉猝不及防撞进视线,眼尾那点泪痣在苍白的肌肤上灼如朱砂。那双眸子似古井寒潭,又似藏了万千星辰的夜空,此刻正清晰地倒映出赵华棠瞬间失措的面容。
“呃!”赵华棠只觉颅脑嗡鸣,仿佛被无形重锤击中膝窝。玄色云纹靴在浸雪的枯草间打滑,整个人踉跄跌坐在冻土之上。冰寒水汽顷刻浸透锦貂裘裤,他却浑然不觉。
美人薄唇轻颤,呼出的白气与异香交织成迷离的网。那香气似雪中白梅又掺着龙涎,丝丝缕缕钻进赵华棠鼻窍。他按住狂跳的心口,那里仿佛困了头濒死的猛兽。
“救……我……”气音裹挟着温热拂过耳畔,赵华棠俯身欲问分明,却听见林外骤起马蹄声如惊雷滚地。
“三殿下——!”此起彼伏的呼唤自远及近,金戈碰撞声刺破雪野寂静。
赵华棠牙关紧咬,眼底血色翻涌。他猛地扯下墨貂斗篷将美人兜头裹住,攥着那截伶仃腕骨将人粗暴拽起。枯枝在靴底发出凄厉哀鸣,雪沫混着残叶溅上他阴沉的侧脸。临去前他最后瞥了眼那片明黄织锦——龙目正空洞地望着灰蒙天际。
赵华棠挟着那人疾奔,枯枝如骨爪般刮过衣袍。待瞧见林隙间那栋木屋时,檐角悬着的铜铃正被风吹得叮当作响。他踹开门板,蛛网混着尘灰簌簌落下,将怀中人草草塞进堆满干草的角落,又扯过半张霉烂的熊皮盖住那片显眼的衣角。
刚跃上屋顶不过半炷香工夫,马蹄声便踏碎了林间寂静。为首护卫勒马时,骏马前蹄几乎蹭过屋檐下悬挂的那串风干野雉。
“三殿下!”护卫长仰头高呼,铁甲在暮色中泛着冷光,“陛下有旨,今夜承乾殿为太子设宴,请殿下速回宫预备。”
赵华棠玄色斗篷被山风鼓动,如垂死巨鸟的翅膀。他指尖摩挲着弓臂上深刻的蟒纹,连眼皮都未掀:“滚。”
护卫长喉结滚动,正要再劝,忽见一道乌光撕裂暮色——箭矢擦着他护心镜没入冻土,尾羽仍在剧烈震颤。众人惊惶抬头,只见三皇子不知何时已张弓搭箭,第二支白羽箭正对着护卫长剧颤的喉结。
“怎么?”赵华棠弓弦又绷紧三分,“莫非本王非储君,言语便不作数了?”
“属下不敢!”护卫长慌忙滚鞍下马,甲胄撞击声惊起寒鸦数只。他想起去岁在猎场被三皇子射穿双膝的典仪官,伏地的指节深深陷进泥雪。
待马蹄声远去,赵华棠忽然朝那个逃命似的背影掷出一句:“本王今夜宿此。着御厨备酒馔,再去太医署取紫金丹和玉肌膏,一并送来。”他说话时目光仍凝在漆色渐浓的林深处,仿佛方才吩咐的不过是撵走只野兔。
护卫们交换着惊疑的眼色——这位以虐杀为乐的三皇子,何时竟需要疗伤圣药?但无人敢问,只见屋脊上那道剪影已融进沉沉夜色,唯有掌中长弓还泛着嗜血的幽光。
夜色如巨兽吞吐的吐息,将整片黑松林浸在粘稠的墨色里。林间那座孤零零的木屋像半截腐朽的骸骨,唯有檐下悬着的那盏羊皮灯在风中打转,将幢幢黑影投在布满青苔的窗棂上。
赵华棠玄色大氅上沾着夜露,金线绣的狴犴纹在昏光下仿佛活物般蠕动。他抬手随意点了两名提着漆盒的宫女,其余人立刻如潮水般退入松林深处,裙裾擦过腐叶的声响转瞬被风啸吞没。
被留下的姐妹僵立在门槛前。年长的云衣攥紧食盒提梁,指节泛白;年幼的月袖怀里的药瓶磕碰作响,像极了她们打颤的牙关。
“伺候好里头那位。”赵华棠用弓梢挑开里间的麂皮门帘,腐朽的木屑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榻上蜷着的身影在昏暗中微微一动,铁链刮过木板的声音令人牙酸。
两位宫女相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这位美人来历成谜,与三皇子的关系更是让人猜不透。镣铐与苍白的脸色形成了诡异对比。但宫规森严,她们只得垂首应是。
她们小心翼翼地褪去美人染血的衣衫,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伤痕。云衣用温水浸湿锦帕,轻柔地擦拭着那些狰狞的伤口;月袖则抖着手撒上金疮药,每一处包扎都极尽细致。当最后一件月白锦袍裹住那具瘦弱身躯时,美人的长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赵华棠独立于檐下,玄色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仰头望着天幕间零落的寒星,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片绣着五爪金龙的碎布,素来冷硬的心竟泛起一丝涟漪。他素来视人命如草芥,今日却为个来历不明的美人破了例——这反常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吱呀——”
木门轻启,两位宫女拘谨地迈着小碎步走出,鬓间步摇纹丝不动,显是经过严格训练。
“三殿下,贵人已安置妥当。”云衣声音轻细如蚊,身后的月袖始终垂着头,手中的灯笼光芒摇曳,映照出两张相似的面容,眉眼间都带着宫中女子特有的谦卑与顺从。
赵华棠漫不经心地摆手,目光仍停留在星空。姐妹俩如蒙大赦,转身时交换了个庆幸的眼神。
就在她们踏上林间小径的刹那,赵华棠突然开口:“且慢。”声音不大,却让两人瞬间僵在原地。
“你们……可曾与那人交谈?”他语气平淡,指尖轻轻摩挲着弓弦。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