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可能是指向生路的渡桥,也可能是诱人坠落的幻影。(1/2)
按照原定战略,驸马“钱多多”所率精锐,早在两日前就该与主力会师。然而,直至今日,莫说他的旗号,就连派出前去打探消息的那些经验老到的几批斥候,也都如同泥牛入海,踪迹全无。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单纯的延误或意外。它更像一张早已悄然撒开的黑色罗网,而赵华棠与他麾下这支曾经不可一世的破虏军,正毫无所觉地,一步步走向网中央。
残阳如血,将西天浸染成一片凄厉的赤褐。连营寨前那面破虏军的大旗,也被这血色暮光吞噬,旗面上绣的金线边饰被晒得卷曲发蔫,无精打采地拂过夯土垒就的粗糙墙垛。
“报——”
嘶哑的尾音甫一传出,便被疾风撕得粉碎。
赵华棠霍然转身,只见城门洞处猛地撞入一匹青骓马。马背上的斥候,玄色军服前襟已被大片暗褐血渍浸透,束发绳早已断裂,散乱的头发混着冷汗紧贴在额角脸颊。腰间的狼首箭囊只剩半截,几支残箭歪歪斜斜地插着,翎羽支离。
战马前蹄一个趔趄,斥候随之“咚”地一声重重栽落。膝盖狠狠磕在青石板上,他双手撑地,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急促的喘息:“陛、陛下……驸、驸马爷他——”话音未落,人已向前一头栽倒,额角猛地撞上石缝,渗出的血珠立刻沿着青石板的纹路蜿蜒开去,宛如一条细瘦而诡异的红蛇。
赵华棠两步跨下点将台,玄色靴底毫不留情地碾过那道血痕,蹲身探向斥候颈侧——脉搏微弱得如同秋夜里即将熄灭的最后一点萤光。
一股寒意自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赵华棠的心直直沉入冰窟。他再清楚不过,此刻哪怕只是一瞬的迟疑,都足以令他与近在咫尺的锦绣山河失之交臂,令多年筹谋、万丈雄心尽数化为泡影。他不能再等,一刻也不能。
“卫霆!”他头也未回,声音冷硬如铁,“即刻点齐黑甲精骑,随朕前去!”
如雷鸣般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一波一波地在赵华棠的心头剧烈回荡。每一声蹄响,都像战场上无数亡魂悲戚绝望的哀嚎,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心底,令他心中原本潜藏的不安,如汹涌的潮水般疯狂地翻涌而起,几乎将他的理智淹没。
本应是一场轻松的胜利,为何如今却让他感到如履薄冰?这股莫名而生的慌乱之感,宛如阴毒的蛇蝎,悄无声息地在他心头蜿蜒盘旋,无论如何亦驱赶不去。
究竟是在何处悄然出现了纰漏?是战略布局之中哪一着关键的棋子走错了方向?亦或是,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自己心魔作祟,所衍生出的虚幻魔障?
赵华棠猛地攥紧缰绳,双腿狠狠一夹马腹,喉间迸出一声短促的厉喝。胯下战马长嘶,通晓人意般骤然加速,四蹄翻飞,激起漫天黄尘,裹挟着一往无前的决绝,也掩去了他眉宇间那一闪而逝的阴鸷与惊疑。
仅仅是半小时的路程,对赵华棠来说,却像是走过了一生。每一次心跳,都像是重锤击打在他的胸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并非真对箫凌曦这个人存有多少君臣之外的私谊,他忧惧的是箫凌曦此刻所象征的意义——这位驸马、这支援军的安危,已与建平国运、破虏军的生死彻底绑在了一处。他不能不在意,不能不揪心。
此刻,赵华棠只觉自己正立在万丈悬崖的边缘,脚下是吞噬一切的漆黑。每一次抉择,都可能是指向生路的渡桥,也可能是诱人坠落的幻影。他必须慎之又慎,因他肩上扛着的,早已不是一己之身,而是整个王朝的兴亡。
残阳正奋力沉向西边山脊,将整片荒原浸染成一锅浓得化不开的赤金浓汤。风里混杂着铁锈的腥、腐叶的苦,还有马粪蒸腾出的酸浊气。
赵华棠下意识吸了吸鼻子,金龙甲护腕上早已干涸发硬的血痂蹭过鼻尖——那血凝成了深褐色,像块晒过头的老梅干,黏腻地扒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钻心的刺痒。
道边那匹黑马又嘶了一声,叫声像破风箱拉过锈铁。它前腿深深嵌着半截断箭,精铁箭簇上“神武军”的刻痕依稀可辨,此刻连同箭杆一同埋在翻卷的皮肉里。翻卷的血肉像团被揉皱的红布,血珠子顺着腿弯往下淌,“啪嗒啪嗒”砸在焦土上,马腹染出一片暗褐,仿佛哪个泼皮拿血刷子在绸缎上乱抹。
“钱”字战旗歪在具玄甲尸体怀里,金线流苏断得只剩三两根,挂着锈渣子晃荡,旗面烧得只剩焦黑骨架。那尸体右手攥着半截断矛,矛杆是精钢裹木芯的,指节白得像泡过井水,矛尖挑着块碎布。
赵华棠眯眼细看,那布料的纹路,分明是破虏军亲卫专用的暗云纹,针脚更是金线锁边,绝非寻常士卒所能穿戴。
这景象,猛地将他拽回三日前的营火旁。那个捧着酒盏、哆哆嗦嗦上前来的士兵,穿的正是这般制式的铠甲。铜盏磕在他金鳞甲上,“当”的一声脆响。他想都没想,反手便攥住那士兵的手腕,直接按进了熊熊火盆。
凄厉的惨叫混着皮肉焦糊的气味冲天而起,他盯着那只手在炭火中迅速蜷缩、变黑。那一刻,熟悉的刺痒感又爬了上来——不是甲缝血痂的痒,是骨头缝里的痒,仿佛有无数蚂蚁,正叼着那声绝望的惨叫,在他骨髓深处来回钻啃。
“驾!”
他猛地一踹马腹,靴上铁刺刮过马皮,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坐骑通灵,早已感知到主人翻涌的焦躁与暴戾,当即四蹄翻飞,如离弦之箭般猛冲出去。带起的疾风,掀得那面焦黑的“钱”字旗残骸哗啦作响,听来竟像是谁在身后,扯着嗓子,凄厉地呼喊他的名字。
天色愈发沉黯,仿佛有谁一脚踢翻了硕大的墨汁罐,浓浊的黑色在天幕上肆意晕染,深浓处近黑,浅淡处呈灰,将天地搅成一团混沌。
道旁的尸首逐渐密集起来,横七竖八倒伏着,如同被狂风骤雨摧折后的麦秸。有个甲士至死还紧攥着半块炊饼,饼上沾着已然发黑的凝血;一名小校的头盔滚落脚边,脸上凝固着一个怪异的表情,嘴角竟还叼着半根草茎;最边上那具尸体未着甲胄,只穿粗布短褐,后心插着的箭矢,箭羽是灰色的——赵华棠心头猛地一抽,那是车古铁骑特有的狼羽箭!
血腥气浓重得几乎能用牙齿咬嚼,胯下坐骑不安地打着响鼻,前蹄险些被一具尸体的胳膊绊住。
“吁——!”赵华棠猛力勒紧缰绳,坐骑惊嘶着人立而起,铁蹄在泥地上刨出两道深沟。腕间那早已干涸的血痂因这骤然的发力崩开一道细缝,渗出的新鲜血液将那股挥之不去的刺痒,瞬间变成了灼热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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