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这层层叠叠的仁德皮囊下,竟裹着盘踞整座朝堂的森森白骨(2/2)

掏出的玉筒是羊脂白的,只有小拇指粗细。旋开筒盖,抽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纸片,纸片上还带着松烟墨的淡香,在烛火下几乎透明。

赵华棠的目光刚落在纸片顶端的名字上,喉结便猛地滚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将酒爵凑到唇边,冰冷的酒液“唰”地灌进喉咙,却像一条冰蛇钻进肺里,瞬间引发了剧烈的呛咳。

这突兀的声响在寂静的室内炸开,撞在雕花梁木上又弹回来,绕着冰裂纹案几转了一圈,久久不散。

箫凌曦静静地看着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快得像烛火晃过眼。眼尾的泪痣随着他的呼吸微动,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赵华棠狼狈的身影,竟藏着一丝近乎残忍的笑意。

赵华棠缓了半刻,直起身时,胸口还在隐隐作痛。他再次看向那纸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像一张无形的蛛网,缠得他喘不过气。每个名字背后,都是一张熟悉的脸:东宫的侍卫长,户部的主事,甚至还有曾在母妃宫里的掌事太监……

鎏金兽炉里的沉香灰,突然“簌簌”地落了一层。

赵华棠凝视着纸片上洇开的墨痕,恍惚间觉得那些字迹正化作无数细足的蜈蚣,顺着爬进血脉,啃噬着心脏。他想起东宫那位——赵华瑜每逢春祭必披素袍,站在田埂上诵《悯农》时,声音清朗得像春风;御史台弹劾他私吞军饷时,他跪在御书房前自请杖责,膝盖磕得青紫,眼泪汪汪地望着父皇……

可谁能想到,这层层叠叠的仁德皮囊下,竟裹着盘踞整座朝堂的森森白骨。

案几上的青铜爵泛着冷光,烛火在爵壁投下扭曲的影子——像护国大将军那把从不离身的玄铁剑,剑穗是太后亲赐的明黄丝线,每次他上朝佩剑,满朝文武的腰杆都得矮半分。

赵华棠盯着名单上“曹庚年”三字,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爵口的饕餮纹,此刻竟像活过来般,正咧着嘴嘲笑他的天真:此人手握京畿十二卫兵权,麾下将士连盔甲上的铆钉都刻着“曹”字。他一句话,能让兵部的印信在三天内盖遍半个王都的公文。

这份名单上除了那些熟悉的权臣之外,还夹杂着许多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户部尚书、刑部侍郎、大理寺卿,甚至包括几位地方上的总督、巡抚。这些人都是他曾经在朝堂上见过,或是通过各种渠道有所耳闻的。

虽说父皇曾严令禁止皇子们与朝中大臣往来,但这份名册的出现,意味着太子赵华瑜在朝中的势力远超他的想象。那些权臣们相互勾结,形成了一张庞大的权力网络,将太子的地位牢牢稳固。

赵华棠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那股愤怒与不甘却愈发强烈,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听说太后寿宴那日,太子亲自送去了两斛朝日国进贡的血玉髓。礼部侍郎嫡女即将及笄,太子妃赠了十二幅蜀锦屏风。”箫凌曦慢悠悠从袖中抖出另一张洒金笺,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列着生辰八字,“巧的是,兵部刘尚书独子刚在太学拔了头筹,太子便送去前朝孤本《武经总要》……”

烛火猛地一跳,溅起火星落在赵华棠的手背。他抬头,正撞进箫凌曦淬着星火的眸子里——那眼睛像深潭,藏着无数秘密。

“殿下可曾数过?”箫凌曦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这些年太子送出去的贺礼,能堆成一座银山,可哪一件不是用别人的骨头换来的?”

赵华棠盯着“大理寺卿”四字,喉间突然涌上腥甜——去年的河堤案,正是此人协同太子,将工部贪墨的账册扔进火盆,焦黑的纸灰飘了三天三夜,落在书房窗棂上,像无数只黑蝴蝶。

“殿下可知晓,为何大皇子殿前的石狮总比别处光亮?”箫凌曦忽然轻笑出声,指尖顺着纸页缓缓游走,所过之处墨迹竟渗出殷红,“每逢朔望,五更天未亮,各地官员的车辙便能碾碎三条街的青石板。”

赵华棠猛地将纸片拍在案上,羊脂玉镇纸应声裂开细纹——那是母妃给他的生辰礼,刻着“平安”二字,如今却碎了,连带着他最后一点侥幸也碎了。

他想起去年冬狩,赵华瑜将白狐披风系在父皇肩上时,随行武将山呼“仁孝无双”的声浪,此刻竟与窗外的狂风混作催命鼓点。

“你莫不是要本王学那渔阳鼙鼓,掀了王都的瓦?”他反手扣住对方腕骨,却触到一片刺骨寒凉,冷气正顺着经络侵入肺腑。

箫凌曦任由他钳制,眼尾朱砂痣在烛火中妖冶如血。

“何须殿下动手?”他忽然贴近赵华棠耳畔,唇瓣几乎擦过耳廓,气音带着冷香,像蛇信子舔过皮肤,“您看这满纸姓名,像不像塞进蚌壳的沙砾?待血肉裹成珍珠时……”案头残存的熏香忽地爆出火星,映亮他森然的笑意,“自会有鹰去啄。”

晨曦中有纸张撕裂的脆响,赵华棠望着飘落的碎屑,忽然想起御花园那株老槐。

树皮上的蛀洞爬满白蚁,枝桠间的鸦巢里传来雏鸟的哀鸣,风一吹就晃得厉害。看似枝繁叶茂,实则轻轻一推,便会带着满树的黑鸦轰然倾塌。

赵华棠的指腹重重碾过洒金笺上晕染的血痕,喉间溢出一声嗤笑,可尾音却不受控地颤了颤。案头烛火炸开星子,将他眸底翻涌的阴鸷映得忽明忽暗。

箫凌曦这计策毒得像是淬了鹤顶红的银针,既精准刺中他蛰伏多年的野望,又扎得他五脏六腑渗出黑血——若当真没了那些权臣,太子根基何止动摇,怕是连东宫梁柱都要被蛀成齑粉。

赵华棠深吸一口气,将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烧得他喉咙发痛。他转头看向窗外,晨曦已经漫过屋檐,可他却觉得那光里藏着无数黑影。

忽然,他反手拔出剑架上的短刃,寒光掠过箫凌曦咽喉三寸处骤停,刀刃上的冷光映得对方琥珀色的瞳孔缩了缩。

“你想要什么?”他的声音带着点沙哑,“总不会是要学那车古猎户,拿本王当熬鹰驯?”

箫凌曦忽然握住刃口,鲜血顺着鱼鳞纹蜿蜒成蛇,蛇首正对着赵华棠跳动的颈脉:“实不相瞒,在下确有私心。但在下的私心与殿下的利益,并不冲突。”

他没有痛意,反而笑得更冷,眼尾的痣在血光中愈发妖冶:“殿下只需耐心等待。最多不超过三年,那三万农户的冤魂,定会咬着太子的青云梯往上爬。

赵华棠手中短刃“当啷”坠地,震得满案碎玉乱颤。

他望着血泊中扭曲的孔雀石倒影,仿佛看见浊浪里浮沉的森森白骨——那些被他亲手埋在治水策里的亡魂,此刻正攀着箫凌曦的袍角爬出地狱。

“喀”的一声,杯沿磕在贝母镶嵌的案几上。赵华棠仰颈饮尽烈酒,喉间滚动的刹那,仿佛吞下了一条吐着信子的赤链蛇。那蛇顺着血脉游走,毒牙刺入心脏时溅起的不是血,而是决堤那日漫天蔽日的浊浪。

他望着空杯底凝结的酒渍,忽然低笑出声——多讽刺啊,当年他亲手埋进奏折的治水银两,如今倒成了淬炼野望的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