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这账册是投名状,更是催命符!(2/2)
清泠如檐角冰棱坠地的嗓音自殿门处传来。众人转头,便见月白狐裘滚着玄色云纹,足尖碾过青砖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响——箫凌曦负手而立,狐毛在他肩侧堆成雪色云团,眉峰眼尾却比这冬日更冷。
当檐角铜铃被北风撞响时,他抬眼望来,眼尾那颗泪痣在雪色狐毛里像半滴化不开的朱砂,再者说,丞相质疑在下身份,莫不是觉得太子殿下识人之明,还不如您?尾音轻得像落在丹墀上的雪,若连太子都信不过,往后这朝局大事,又该信谁呢?
周卓眉峰拧成刀刻般的褶皱,浑浊老眼似淬了冰碴:老臣身居高位,自然要为江山社稷把这关。他忽然眯眼扫向箫凌曦,倒是钱公子,未经通传便闯殿……可知这是大不敬之罪?
咳咳咳……龙椅上骤然响起剧烈的咳嗽。老国君扶着龙纹凭几,素白帕子掩着唇,指节泛出青灰:是……是寡人准的……他喘得喉间发颤,却还是朝箫凌曦招了招手,近……近前来。
箫凌曦广袖轻振,一本玄皮账册便落在掌心,封皮上二字朱笔写得醒目。他屈指一弹,账册便轻飘飘飞向殿中。一旁的侍奉太监哈着腰捧过,碎步跑到周卓跟前:相爷请看。
周卓抖着手指,捻开了那本要命的册子。
开篇几页,是钱氏一族近年间赈济灾民的流水,以及资助兵部粮秣辎重的明细。蝇头小楷工整得如同印版,条目清晰,米粮银钱数目累积起来,已非“巨额”二字可以形容,字字都透着足以压垮人心的分量。
然而,指尖再翻过一页,仿佛一脚踏空坠入冰窟——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
密密麻麻的户册名录如同蝗灾般铺天盖地,周氏在建平世代经营的千顷膏腴之地、森严如堡垒的祖祠、豢养着无数党羽子弟的族学……一笔一划,都像冰冷的刻刀,剜着他家族的根基。
再往后,墨迹陡然变得狰狞——八年前督造极乐殿时上下其手侵吞的库银,乃至他入朝为官以来,所有见不得光的进项……每一笔,都像一条毒蛇,吐着信子,噬咬着他此刻的心脉。
这册子里浸透的不只是别人的血,更有周卓数十年官海沉浮积累下来的、遍布朝野的暗线和把柄!
腊月的寒气砭人肌骨,周卓却觉得一股黏腻冰冷的汗液,正顺着脊椎沟壑无声蜿蜒而下。
数九隆冬,他竟被一本账册逼出了满头满背的冷汗。就在他心神几近崩溃之际,翻动的手指猛地僵在半空,如同被无形的冰线缠住。
那页纸上是朱砂绘就的车古国地图。关隘要冲,纤毫毕现,详尽得令人心悸。图侧赫然有两行小字,带着千钧之力撞入眼帘:“安插暗桩,择机而动;策反巴图,诛杀阿尔斯楞。待其内乱,可举兵直取车古……”
一股寒意瞬间从周卓的尾椎骨窜上天灵盖,他心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画面——三皇子赵华棠平步青云的蹊跷、大皇子赵华瑜流放苦寒之地的仓促、朝中几位重臣接连暴毙的悬案、还有前任钱氏家主钱贯谋那场蹊跷得连尸首都残缺不堪的“意外”殒命……
无数零碎的、蒙尘的线索碎片,此刻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冰冷地捏合在一起。而那只手的主人,此刻就闲适地站在大殿另一端,翡翠扳指在指尖轻轻摩挲,袍袖如水纹般静静垂落,仿佛那本足以颠覆乾坤的账册,不过是一卷寻常的书画。
“丞相。”箫凌曦温润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谦和,却又像冰面下流动的暗河,瞬间打断了周卓翻腾的思绪和那几乎要凝固的寒意,“这账册,不知……能否稍证在下的忠心?”
周卓地将那烫手的册子死死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怪不得……”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锐利如鹰隼,斜睨着箫凌曦那张俊美却深不可测的脸庞,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着朽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裹挟着铁锈般的沉重。
“怪不得太子殿下待你,倚重如股肱心腹。眼下就连郡主都非你不嫁……”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浑浊的眼中翻涌着忌惮、惊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玩弄于股掌的屈辱,“钱公子……当真是‘好手段’啊。”
最后几个字,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慢,一字一顿,仿佛淬了毒的冰棱,在寂静中拖出令人窒息的尾音,就连殿内的烛火似乎也随之猛烈地跳动了一下。
殿内死寂,只有烛芯偶尔爆裂的细微声响,将凝固般的沉默拉扯得异常漫长。
周卓合上那本厚厚的账册时发出的闷响,如同垂死之兽的最后叹息,余音仿佛带着黏性,幽幽缠绕在蟠龙金柱之间,久久不散。
他枯瘦如鹰爪的手指,此刻正死死扣在冰冷的玄皮封面上,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将那册子里翻涌着的、几乎要破纸而出的血腥气与滔天阴谋,死死地摁回黑暗中去。
箫凌曦依旧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如修竹,脸上那抹谦和温润的笑意,非但没有因这压抑的气氛而减弱,反而像是被烛光烘烤过一般,又加深了几分暖意。只有那袖口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布料摩擦声,像是在盘算一粒无形的棋子。
但是这暖意落在周卓浑浊的老眼中,却比殿外数九寒天的坚冰还要凛冽刺骨。
“相爷过誉了。”箫凌曦的声音响起,温润如初春的溪水,带着一种令人放松警惕的丝滑质感,“在下不过是尽些绵薄之力,为太子殿下分忧解劳罢了。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琐碎小事,不值一提。”
他微微一顿,笑意更深,眼底却平静无波,“殿下仁厚,念旧情,才容得在下这等微末之人,在近前略尽犬马之劳。”
他刻意加重了“念旧情”三字,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周卓紧握账册的手。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却让周卓骤然感到一股冰冷的滑腻感,仿佛被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无声地吐出了信子。
一股混杂着惊惧与愤怒的郁气,猛地堵在周卓的胸腔,几乎要冲破喉咙喷薄而出。
这账册是投名状,更是催命符!它证明了箫凌曦的“价值”与“能力”,但也赤裸裸地展示了他翻云覆雨、铲除异己的狠辣手段。
收下,便是与虎谋皮。从此,他周卓就是他们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不,更可能是拴在门口的一条看门老狗,随时可能因为“无用”或“碍事”而被烹掉。
可若是……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