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本该如秋风扫落叶般的征伐,竟被拖成了血肉磨盘。(1/2)

周卓的眼角余光,艰难地瞥向殿上隐在烛光阴影里的太子赵华棠模糊的轮廓,心中一片冰凉。

他深知,今日这承乾殿的朱漆大门,恐怕不是能轻易迈出的了。

账册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此刻在他昏花的视线里,仿佛活了过来,正一滴滴、一行行地往下渗着滚烫的鲜血。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头的腥甜,将那本仿佛重逾千斤的账册缓缓放在身侧,动作僵硬得像在挪动一块墓碑。再抬头时,浑浊的眼里已强行敛去了翻腾的惊涛骇浪,只剩下深潭般的死水微澜。

“钱公子……当真是深谋远虑,算无遗策。”周卓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心力耗尽后的枯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磨盘下艰难碾出,“我建平有公子这般……经天纬地之才倾力辅佐,实乃……国之大幸,社稷洪福。”

这冠冕堂皇的颂词从他口中吐出,字字句句都浸透了冰冷的讽刺和无力的绝望,但其中的讽刺与无奈,殿内两人皆心知肚明。

箫凌曦唇角的弧度似乎又深了一分,仿佛真将那淬毒的锋芒当作了拂面春风。他非但没有退避,反而微微欠身,姿态恭谨依旧:“相爷言重了。社稷安稳,还需倚仗相爷这等柱国重臣。在下不过拾遗补缺,做些上不得台面的琐碎事。”

话音未落,脚下已无声地向前踱了几步。步履无声,阴影几乎将周卓笼罩。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亲昵,却又字字如冰锥,刺入周卓的耳膜。

“只是……有些‘琐碎事’,若无人去做,恐成大患。就如这账册,若不小心流落出去,惹得朝野议论,污了相爷清名,那可就真是,万死莫赎的大罪过了。”话锋在此处陡然转折,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终于亮出森森獠牙,锐利而冰冷,不容丝毫闪避,“相爷您说……是也不是?”

殿内的空气彻底凝固了,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水,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带着撕裂般的疼痛。巨大的蟠龙金柱投下的阴影,仿佛都化作了实质的枷锁,将周卓牢牢困在原地。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流淌,唯有烛火不安地跳跃着,映照着他额角渗出的、在阴影中更显冰冷的汗珠。

一股滚烫的血气猛地冲上他的颅顶!

“竖子!安敢如此!”周卓的胸腔里,一个愤怒的声音在咆哮,几乎要震碎他那副老迈的骨架。他周卓可是三朝元老,从尸山血海的战场到波谲云诡的朝堂,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被一个后生晚辈用这等下作手段逼到墙角,如同待宰的羔羊!

他枯瘦的手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制住那股想要暴起将这账册狠狠砸在那张虚伪笑脸上的冲动。

不能!绝不能!残存的理智如同冰水浇下——此刻发作,无异于自寻死路,不仅自己要身首异处,恐怕周氏一族,也要被连根拔起,死无葬身之地!

周卓心头剧震,这年轻人看似谦卑温顺的表象之下,藏着的分明是毫不掩饰、择人而噬的凶兽獠牙!他是在警告自己,这东西不仅是个把柄,更是个随时会引爆的火药桶,必须牢牢攥在手里,守口如瓶。

不知过了多久,周卓的头颅,终于极其缓慢、极其沉重地点了一下。一声含糊不清、如同破旧风箱般嘶哑的“嗯”艰难地从他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这声音微弱,却重如千钧,代表着一种被碾碎脊梁、毫无退路的屈辱妥协,是向那冰冷獠牙的彻底臣服。

但这臣服的躯壳之下,那深潭死水般的眼底最深处,却有并未彻底熄灭的、名为“不甘”的冰冷火种,在无声地燃烧着。

箫凌曦眼底最后一丝刻意营造的暖意倏然敛去,又在周卓话音落下的瞬间,重新漾开,如同冰湖解冻,春风拂面。他满意地直起身,挺拔的身姿重新沐浴在烛光下,仿佛刚才那笼罩一切的阴影和森然寒意从未存在过。

“相爷明鉴,深明大义。”他的语气温雅依旧,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似乎解决了什么微不足道的小麻烦,“太子殿下时常在臣等面前感慨,言道满朝文武,论老成谋国、持重可靠,无出周相之右者。”

最后一句说得意味深长,目光在周卓那瞬间又苍白了几分的脸上轻轻掠过,就像在欣赏一件刚刚收入囊中的、价值连城却又带着裂纹的古董。

“忍……不仅要忍,还要‘好’!”一个更加冰冷、更加清晰的声音在周卓脑海中响起,压过了所有屈辱的咆哮。只要活着,只要这口气还在,只要自己还能接触到这朝堂中枢的消息,便能重织蛛网,静待风起。

他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像熬鹰一样,熬到对手松懈,熬到局势生变,熬到……那个足以摧垮面前这人的机会出现!

周卓的嘴角在无人可见的阴影里,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冰冷而僵硬,如同石刻的狞笑。

两年后。刑场上的风裹着隔夜的血锈味,从护城河方向卷来,刮得青石板上的碎砖乱尘打着旋儿,直往人脖颈里钻。

此刻的周卓被两个刽子手架着,散乱的花白头发早被风揉成乱草黏在满是冷汗的额角,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淌,浸得衣领一片冰凉。

咔嚓——

鬼头刀磕在木墩上的脆响惊得他眼皮猛跳。刽子手是个络腮胡的彪形大汉,掌心全是老茧,按他肩膀时跟铁钳子似的,直把人往那刻满刀痕的枣木墩子上压。

木墩子粗糙的纹路硌得下颌生疼,他偏头时,瞥见刀刃上凝着半干的暗红——也许是前两日那户部侍郎的血,此刻在惨淡晨光里泛着青灰,像块结了痂的烂疮。

犯官周卓,通敌叛国,罪证确凿——监斩官拖着长腔,声音像根浸了冰水的细铁丝,穿透人群。

台下百姓挤得密不透风,却连咳嗽声都不敢有,只余旗幡被风刮得猎猎作响,那旗上字的红绸子飘起来,像是要把这青天都染脏了。

九族同诛——

最后四个字像重锤砸在天灵盖。

周卓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喉头腥甜,混着铁锈味直往嗓子眼里钻。他拼力抬头,浑浊的目光扫过前排缩着脖子的老妇、捂着孩子眼睛的妇人,扫过明黄伞盖下绣着五爪金龙的仪仗——那是国君的銮驾。可今日赵华棠没来,倒像特意空出位置,好让他看个清楚。

城楼上的阴影里,有个人影动了动。

广袖垂落如瀑,腰间玉佩叮咚,正是那身月白锦袍。箫凌曦负手而立,檐角铜铃在他身侧摇晃,却惊不破他眼底的冷寂。他望着刑场的模样,像在看院子里开败的牡丹,指尖还慢条斯理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原来……原来……周卓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老风箱漏了气。

他想笑,可嘴角刚扯动,眼泪就先滚了下来。毕生筹谋的棋局,机关算尽的权术,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人家棋盘上的棋子。箫凌曦要的,从来不是一人之下的尊荣,而是这朱门金殿的碎瓦,是这朗朗乾坤的颠倒,是要把整个建平王朝,连骨带血吞进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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