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本该如秋风扫落叶般的征伐,竟被拖成了血肉磨盘。(2/2)
他咬碎了舌尖。血沫子喷在木墩上,混着前几日的旧血,开出朵妖异的花。他想喊那城楼上的才是反贼,可裂开的嘴唇只漏出嘶嘶的气声,像被踩断脖子的老鸦。
城楼上,箫凌曦忽然抬了抬手。
翡翠扳指在阴影里闪了闪,动作轻得像拂去衣襟上的落花。
刽子手的刀光便落了下来。青黑色弧光掠过眉骨的刹那,周卓最后一眼,看见城墙上新钉的木架正在滴血——那是他的头颅要挂的地方。
三个月后,当木架上那颗曾经在建平一手遮天的丞相头颅开始流淌黄浊的脓水,散发出腐肉与死亡交织的甜腥时,建平的破虏军战旗,已然如同贪婪的藤蔓,死死缠住了安庆国的半壁江山。
这场预期中本该如秋风扫落叶般的征伐,竟硬生生被拖拽成了长达半年的血肉磨盘。
明明安庆国都已近在咫尺,仿佛一伸手就能摘取那垂涎已久的王冠,整条战线却陡然变得泥泞不堪,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无形的蛛网上,四面八方都潜藏着致命的杀机。
寂静的林子猛地被撕开一片骚动。
刀鞘磕碰树干的闷响,士卒压着嗓子的短促惊呼,松脂火把“噼啪”迸裂溅出火星的脆音,混杂成一片不祥的乐章。
赵华棠的太阳穴猛地一跳——这是旧疾,每当他从血海翻腾的回忆里被强行拽出时,那感觉就像有根烧红的细针,在黄金甲片下狠狠挑动他的神经。
“陛……下……”
一声气若游丝的呼唤,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钻入耳膜。
赵华棠垂眸,看见箫凌曦正仰靠在一棵虬结的老松树下。
那张俊美绝伦的脸上沾着泥污与血渍,唇角残余的血沫,像极了被暴雨蹂躏过的红梅花瓣。身上的玄色锁子甲裂开了三道狰狞的口子,尤以左肋处最为致命。翻卷的甲叶下,能看到被血浸透后颜色深沉的药棉,生命正随着每一次微弱的呼吸,从甲缝间缓缓流淌而出。
赵华棠蹲下身,精工锻造的龙鳞金甲在膝盖处发出“咔”的金属摩擦声。他宽厚的手掌重重按在箫凌曦未受伤的右肩,即便隔着冰冷的金属锁环,也能清晰摸到下面凸起而脆弱的骨茬。
“说。”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每个音节都像是淬了寒冰,“到底怎么回事!”
箫凌曦翕动着嘴唇,尚未成言,喉间先滚出一串破碎不堪的咳嗽,声音干涩,如同石子砸在破裂的陶瓮上。
他艰难地偏过头,一口混着气泡的血沫喷溅在皲裂的松树皮上,留下几点暗红。其中一滴,格外饱满,正正沿着树皮的沟壑蜿蜒而下,最终在下方湿滑的苔藓上,洇开成一个歪斜却刺眼的箭头形状。
“哐啷!”
右都尉陈大牛猛地跪倒在地。他铠甲左胸位置有一道可怕的刀痕,几乎透背而出,锁子甲片向外翻卷,宛如一朵染锈的、丑陋的金属花。跪得太猛,膝盖恰好压在一块断裂的箭镞上。鲜血瞬间洇湿了军裤,他却恍若未觉,只是梗着脖子,额角青筋暴起,像一张拉满的弓。
“陛下,我等行军至黑风谷……”他声音嘶哑,目光扫过箫凌曦的伤势时,眼圈骤然通红,“两侧山崖上毫无征兆地滚下擂木!密得……密得就像夏天那要人命的冰雹!末将抬头一看,那些举旗的……”他的话戛然而止,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强行扼住的闷哼。
“说!”赵华棠暴怒,一掌拍在身旁裸露的岩石上,震得周围亲兵手中的火把齐齐一晃。松针如雨般簌簌落下,几片沾在他金铠威严的龙首纹饰上,竟像是给狰狞的龙须缀上了诡异的绿毛。
陈大牛往前蹭了半步,指甲因死死抠抓地面而翻裂,渗出血丝,已分不清是石屑还是自身的皮肉:“那些举旗的……扛的是……是安庆神武军的蟠龙旗!”
放屁!赵华棠猛地直起身子,龙鳞金铠在火光里晃出一片寒芒。腰间的横刀磕在树桩上,的一声,惊得林梢的夜鸦扑棱棱乱飞,孤自出王城,连破安庆二十三郡,神武军主力早被碾成了泥!他们拿什么伏击?拿茅厕里的粪叉?
陈大牛将额头重重抵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声音闷得如同从墓穴深处传来:末将在苍梧峡见过那旗……黑底红纹,蟠龙嘴里含着金乌,旗角还绣着七颗银星……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交织如蛛网,“当时末将率斥候前突,离那掌旗官不过二十步之遥!连旗面上金线绣龙的鳞片都看得一清二楚!”
赵华棠金甲的腕口处,传来细微的“喀嚓”声——那是之前凝结的血痂崩裂了,新鲜的血液重新渗出,顺着甲片接缝滑落,一滴,两滴,精准地砸在青石板上,正好落进那道苔藓里的血箭箭头里。
湿冷的夜风卷过榛莽,火把“噗”地一声灭了。黑暗涌过来时,赵华棠看见箫凌曦扯了扯嘴角,血沫子在唇畔拉出一条细线。他下意识低头,正撞进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那点残存的火光碎成几粒星子,像将熄的炭核,明明灭灭间,映得眼底那圈浅褐暗纹忽隐忽现。
“陛下……”箫凌曦的声音气若游丝,尾音被风剪得七零八落,“此地不宜久留……请速速移驾……”
没等他说完,赵华棠已经皱起了眉头。
“驸马这是何意?”他往前踏了半步,靴底碾过地上的枯枝,发出脆响,“孤会怕了安庆那点残兵败将?!”
“非是畏敌……”箫凌曦虚弱地摇了摇头,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又耗尽了他一丝力气。他抬手想擦唇角的血,手腕却抖得厉害,素白的手指在半空悬了悬,终是无力垂下。
他缓了缓,琥珀色的瞳孔望向东方那一片晦暗的轮廓,眼神却似乎穿透了山峦,落在了某个精确算计过的地方。
“距此……往东三十里,有处无名山谷。”每说几个字,他都需要停下吞咽,喉结滚动间是压抑的痛苦,“形如倒悬葫芦,谷口仅容五马并行……腹地却……深邃。臣……臣已暗中……”
话至此处,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毫无预兆地爆开。
箫凌曦猛地向前蜷缩,单薄脊背剧烈震颤,仿佛下一瞬就要折断。他迅速用一方素绢掩住口鼻,指缝间却立刻渗出大量暗红的血,那红色浓得发黑,滴滴答答落在枯败的落叶上,发出细微却惊心的“嗒、嗒”声,迅速泅开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深斑。
待这阵要命的咳嗽稍稍平复,他连擦拭的力气都没有了,绢帕虚虚搭在膝上,被血浸透大半。他仰起头,靠在粗糙的树皮上,颈线绷紧,露出脆弱的喉管,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暗中命人……在山腰东西两翼……各埋入一枚地狱火……”
“地狱火”三字一出,赵华棠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