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朱颜烬灰(2/2)
黎太医颤巍巍地收回诊脉的手,眉头紧锁,脸色惊疑不定,反复搭了几次脉,额头上竟沁出了冷汗。
在颂芝带着哭音的连连催问下,他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磕磕巴巴地回禀:“娘、娘娘……请您恕臣死罪……您…您凤体亏损实在太重…气血早已耗尽,五脏六腑皆虚…元气已然…已然油尽灯枯了啊!这…这脉象浮散无根,如屋漏滴涎…依、依臣看来…恐…恐难以支撑半载之数了……纵有灵丹妙药,也…也恐回天乏术啊……”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如同寒冬腊月又被泼了一盆冰水。
“胡说八道!你这个老庸医!”颂芝第一个失态地尖叫起来,手指几乎要戳到太医脸上,“娘娘只是近日忧思过甚,气急攻心才吐了血,好好将养便是!怎会如此!你休要在此危言耸听,诅咒娘娘!”
周宁海也在一旁急声道,声音同样带着恐慌:“定是诊错了!奴才去请别的太医来!”
躺在床上的年妃,初闻此言,眼中亦是震怒和不信,她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厉声斥责这个“胡说八道”的太医。
然而,那怒意只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停留了短短一瞬,便如同被针尖轻轻一刺,迅速干瘪、消散了下去。
她猛地停了下来,所有的挣扎和力气仿佛都被抽走了,眼中的光彩一点点黯淡、熄灭,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看不到尽头的灰烬。
过往的一幕幕在她眼前飞速闪过:兄长沙场上纵横捭阖的赫赫战功,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年府门前车水马龙的无限风光,门庭若市,煊赫一时;皇上曾给予她的那份令人眼红的专房之宠,椒房独宠,六宫粉黛无颜色……
那些曾经紧握在手的荣华恩宠,如今都成了镜花水月,指尖流沙。
如今,年家大厦已倾,兄长被赐死,家族彻底覆灭,皇上恩断义绝,视她如同敝履……她在这世上,早已一无所有。
连这副残破的躯壳,也快要走到尽头了。
太医的诊断如同最后的判决,她没有愤怒,没有不甘,甚至连追问缘由的力气都吝于付出。真相如何,于此刻的她,毫无意义。
满腔的复杂心绪,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极空洞的冷笑,那笑声里没有波澜,只剩下看透一切的悲凉和一种万念俱灰后的平静:“罢了……都下去吧。本宫……累了。”
颂芝闻言,眼泪瞬间决堤,她扑跪在床榻边,双手颤抖着想去碰触年妃冰凉的手,又怕惊扰了她。
最终,只能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泣不成声:“娘娘…您别这么说…您千万保重凤体……”她的声音破碎,充满了绝望的依赖。
周宁海也重重跪倒在地,因着腿疾,他的姿势有些别扭,却将头埋得极低,肩膀微微耸动。
这个平日里面色阴沉的太监,此刻声音也哽咽得厉害:“娘娘…奴才这就去太医院,就是把所有太医都绑来,也定要治好您的病!您得撑住啊…”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忠诚和不愿接受现实的惶急。
然而,年妃只是缓缓闭上眼,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沉寂萦绕在她身边,仿佛所有的生机都已随着家族倾覆而彻底湮灭,让他们所有劝慰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颂芝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化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她用手死死捂着嘴,生怕再发出一点声音惹主子烦心。
周宁海也不再说话,只是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肩膀无声地颤抖着。
两人最终只能红着眼眶,噤若寒蝉地、一步三回头地退到外间,无力地守候着,陷入一片死寂的绝望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