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平行时空(2/2)
沙狼!截胡!朵儿……成了沙匪的“小疯狗”?!
轰隆——!
陆沉只觉得头顶的苍穹瞬间崩塌,脚下的沙地疯狂旋转下陷!整个世界的光和声都在瞬间被抽离,只剩下牧民那几句阴毒的话语,如同无数把烧红的铁钩,反复撕扯着他残存的意识!
眼前阵阵发黑,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巨手狠狠攥住,捏得粉碎!原来如此!
原来朵儿这些年,并非在京城某个阴暗的角落苟活,而是落入了比李崇凶残百倍的恶魔手中!
难怪……难怪沙崖下,她会有那样一双空洞漠然、不似活人的眼睛!难怪她会有那样诡异狠辣、如同鬼魅般的杀人手法!那根本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样子!是“沙狼”!是那个叫“秃鹫”的恶魔,用血与火、用非人的折磨,将他的朵儿,他天真烂漫的云朵,硬生生扭曲成了沙崖下那个冰冷拒绝一切、如同亡魂般的怪物!
“噗——!”压抑不住的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他死死捂住嘴,一股黑紫色的污血还是从指缝里渗出,滴落在滚烫的沙地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腾起一缕带着恶臭的轻烟。滔天的怒火混合着撕心裂肺的痛苦,如同万箭穿心!他必须找到“沙狼”!必须找到“秃鹫”!必须亲手将他们撕成碎片!为朵儿报仇!为晚娘报仇!哪怕将这具残躯彻底燃尽,化为灰烬!
就在这无边的恨意和复仇的烈焰几乎要将他从内而外彻底焚毁之时,绿洲的另一头,靠近水源最丰沛、土屋也相对整齐的那片区域,突然传来一阵孩童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还有一个女人温柔得几乎能融化风沙的低语。
“慢点跑,小心摔着,阿宝。”那声音温婉,带着一种陆沉曾经无比熟悉、此刻却恍如隔世的烟火气息,一种属于家的、最平凡的暖意。
“娘!看!蝴蝶!白蝴蝶!”一个稚嫩欢快的童音紧接着响起。
陆沉如同被无形的冰锥瞬间钉在了原地!他身体猛地一僵,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极致,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僵硬,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循着声音望去。
目光穿过稀疏的灌木和低矮的土墙。不远处,一口清澈的小水洼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但干净整洁的靛蓝布裙的妇人,正弯着腰。阳光洒在她温婉清秀却难掩风霜痕迹的侧脸上。她嘴角噙着一抹宁静的笑意,眼神温柔如水,专注地看着一个约莫两三岁、虎头虎脑的小男孩。
小男孩穿着小小的粗布褂子,正迈着不稳的小步子,咯咯笑着追逐一只在阳光下蹁跹闪动的白色粉蝶。妇人眉宇间带着操劳的疲惫,但看向那孩子的目光,却充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怜和满足。那孩子跑得摇摇晃晃,笑声纯粹而响亮,充满了生命的活力。
这幅充满生机的、平凡到近乎神圣的母子嬉戏图景,落在陆沉眼中,却如同世间最残酷的刑罚!每一个温馨的细节,都化作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千疮百孔的心脏!
因为那个妇人……那张脸,他认得!
是阿阮!
记忆的碎片猛地刺破尘封的迷雾!当年他在京城为官,府里后院有个沉默寡言、总是低着头、手脚却异常勤快的浣衣婢女!他记得她,并非因为她出众,恰恰是因为她的毫无存在感。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某个冬日的黄昏,他路过偏院,看到她独自坐在冰冷的井台边,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缝补一件破旧的下人棉袄,手指冻得通红。晚娘当时也在,轻轻叹了口气,把手里刚捂热的一个烤红薯塞到他手里,低声对他说:“这丫头,叫阿阮吧?看着怪可怜的,老实本分,眼神倒是干净,不像有些人……心思重。”后来陆家倾覆,树倒猢狲散,他自顾不暇,再也没见过府中任何旧人。
她怎么会在这里?在这塞外绝地的绿洲?她不再是那个卑微的浣衣婢女,她成了一个……母亲?而且……那个孩子……
陆沉的目光如同被磁石死死吸住,钉在那个叫“阿宝”的小男孩脸上。那圆润的脸蛋,那浓黑的眉毛,那笑起来时微微上翘的嘴角和弯弯的眼睛……
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陆沉的脚底板猛地窜起,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直冲天灵盖!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带着某种恐怖合理性的念头,如同一条剧毒的冰蛇,带着死亡的寒意,猝不及防地钻入他混乱不堪的脑海!
“爹!爹!看阿宝抓蝴蝶!”小男孩欢快地叫嚷着,放弃了那只越飞越远的白蝶,转身朝着旁边一间相对完好的土屋门口跑去。
陆沉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锁链牵引,带着一种宿命般的绝望和惊悸,死死地锁在那个从土屋里走出来的高大身影上。
那男人穿着塞外常见的、磨得发亮的棕色皮袍,身形挺拔,肩背宽阔,脸上带着戈壁风沙打磨出的粗粝痕迹,但眼神沉稳,甚至透着一股历经沧桑后的宁静。他弯下腰,脸上自然而然地绽开一个爽朗、纯粹的笑容,一把将扑过来的小男孩高高举起,轻松地扛在了自己宽阔的肩膀上!
“好小子!真有你的!跑得真快!”那男人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宠溺和自豪。小男孩骑在他脖子上,兴奋地拍着小手,咯咯大笑。
轰——!!!
陆沉的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彻底炸碎了!一片空白!随即是山呼海啸般的剧痛、被撕裂的背叛感和足以焚毁一切的荒谬绝伦的愤怒!如同无数滚石,将他残存的意识砸得粉碎!
那个男人……那笑容,那抱起孩子的姿态,那挺拔的身形,那眉眼轮廓……是他自己!是陆沉!
不,更确切地说,是“现在”的陆沉——一个在这沙漠边缘的绿洲安家落户,有了温婉勤勉的妻子和活泼可爱的儿子,眼神里透着满足与平静,似乎已经将江南的血海深仇、将失踪的女儿和死去的妻子彻底遗忘、彻底埋葬在黄沙之下的“陆沉”!
这怎么可能?!他明明刚从沙崖下的血沙地狱里爬出来,拖着溃烂的毒臂!他明明还沉浸在失去晚娘和朵儿的巨大痛苦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明明……是孤身一人,形单影只,如同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孤魂野鬼!
眼前的景象,这温馨得刺眼的画面,如同最恶毒的幻境,狠狠撕扯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他看到了“自己”脸上那满足而踏实的笑容,看到了“阿阮”眼中对丈夫的依赖和对孩子毫无保留的宠溺,看到了“阿宝”骑在父亲肩头无忧无虑的欢笑……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构成一幅完美无缺的“家”的图景。
那他……他是谁?!
他猛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污秽破烂、几乎无法蔽体的衣衫,散发着恶臭;那条裹着脏布的左臂,腐烂的伤口渗出黄黑的脓水,散发出死亡的气息;干枯如柴、布满污垢和伤痕的身体,形销骨立,如同刚从坟墓里爬出的腐尸……还有那深陷的眼窝里,只剩下疯狂、痛苦和滔天恨意的浑浊眼神……
巨大的混乱和尖锐的自我撕裂感如同无数把钢刀,在他的灵魂深处疯狂搅动!是幻觉吗?是手臂毒素蔓延入脑产生的可怕癔症?还是……这戈壁深处,这片被诅咒的血沙之地散发的某种邪恶力量,制造出的迷惑人心、啃噬灵魂的陷阱?!
然而,就在陆沉被这荒诞绝伦的现实冲击得摇摇欲坠时,那个扛着孩子的“陆沉”,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角落里那道几乎要将他灵魂都烧穿的、充满了极致震惊、无边痛苦和滔天恨意的目光。
他脸上那爽朗满足的笑容,如同被寒冰冻住,瞬间凝固、僵硬,然后缓缓收敛。扛着孩子的手臂,也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仿佛要将肩头的小小身躯护在怀中,隔绝开那道来自阴影的、充满恶意的窥视。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电,带着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精准地、毫无偏差地穿透了喧闹的人群,牢牢地钉在了蜷缩在破败草棚阴影下的、那个狼狈不堪的身影上!
四目相对。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冻结。绿洲的喧嚣——驼铃、人语、孩子的笑闹、牲畜的嘶鸣——瞬间被拉远,模糊成一片毫无意义的背景杂音。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两个隔空相望的“陆沉”。
真正的陆沉,清晰地看到了对方眼中情绪的剧烈变化:从最初的疑惑和被打扰的不快,到看清自己那张酷似他却饱经摧残、如同恶鬼般的面容时的极度震惊和骇然,瞳孔骤然收缩!随即,那震惊迅速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恐惧、深重愧疚以及某种……难以启齿的痛苦所取代!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打翻的染缸,充满了混乱的暗流。
他认出来了!那个“陆沉”,认出了角落里的自己!认出了这个从地狱爬回来的、本该被遗忘的“过去”!
而真正的陆沉,看着那个“自己”眼中闪过的恐惧和愧疚,看着那个“自己”肩头天真懵懂、对危险毫无所觉的孩子,看着那个“自己”身边那个温婉娴静、此刻也因丈夫的异样而投来关切目光的女人……再想到沙崖下,血沙之中,那背对着他、冰冷拒绝一切的女儿,想到尸骨无存、可能连魂魄都不得安息的晚娘……
一股无法形容的腥甜,混合着无尽的悲愤、被彻底背叛的绝望和荒谬绝伦的疯狂,如同火山熔岩般猛地冲上喉头!再也无法压制!
“噗——!”
一大口粘稠、浓黑如墨、散发着刺鼻腥臭的毒血,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从陆沉口中狂喷而出!血箭激射,在滚烫的空气中划出一道污秽的弧线,狠狠溅落在身前滚烫的黄沙地上!黑血与沙砾接触,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滋滋”声,腾起一股带着死亡气息的、淡紫色的轻烟。
眼前的世界骤然天旋地转,所有的色彩和光线都开始扭曲、变形、黯淡。在彻底失去意识,坠入无边黑暗的深渊之前,他涣散的眼瞳中,最后映出的景象是:那个扛着孩子的“陆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煞白如纸,眼中充满了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慌和一种孩童般的、不知所措的茫然。
而绿洲的上空,不知何时,风沙骤然变得狂暴起来!狂风卷起漫天黄尘,遮天蔽日,如同无数冤魂在呼啸盘旋。在这混沌翻腾的沙尘漩涡中心,陆沉仿佛看到一个瘦小的、穿着脏污破烂皮袄的影子,若隐若现。她就那样悬浮在风沙之中,冷冷地俯视着下方这荒诞而残酷的一幕。
空洞冰冷的眼瞳深处,清晰地映着那个绿洲中“幸福”得刺眼的家庭轮廓——男人、女人、孩子。
同时,也清晰地映着角落里那个濒死的、被命运彻底嘲弄和击垮的父亲身影。
轮回的路,似乎比想象中更加曲折诡异,也更加冰冷刺骨。
复仇的火焰,或许在灰烬之下,才刚刚被这极致的荒谬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