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公子之名(1/2)
“云月公子。”
这四个字,如同四枚烧红的铁钉,狠狠楔入死水一潭的江湖,又在瞬息之间,将这潭死水煮沸,掀起遮天蔽日的狂潮。
其势之猛,其威之烈,其名传播之速与浸染人心之深,足以令过往百年间任何一代枭雄巨擘、绝顶侠客黯然失色。
这名字本身就是一道撕裂苍穹的血色闪电,裹挟着戈壁深处最古老的风沙与最妖异的死亡气息,短短数月,便已如瘟疫般蔓延至九州的每一寸土地,烙印在每一个江湖人的骨髓深处。
一切的起始,源于那片被死亡浸透的戈壁边缘。
侥幸爬回人间的幸存者,带回来的已非人声,而是被极致恐惧彻底扭曲的、破碎的呓语。
他们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被抽干,只剩下一具具被黄沙磨砺过的躯壳,在酒肆昏黄的油灯下,在驿道扬起的尘埃里,在每一个聚集着不安目光的角落,一遍遍重复着那个沾满血腥与绝望的名字——苦水驿。
“沙…沙妖!是沙妖索命!”一个脸上布满风霜刻痕、左臂齐根断去的汉子,猛地灌下半碗劣酒,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光芒,身体筛糠般抖着,“没有风!一丝风都没有!沙子却活了!像水一样漫上来…不,像蛇!钻进去…从七窍…从指甲缝里…钻进去!吸…吸干了!全成了干瘪的皮囊!那些花…那些血红的鬼花…就在那些干尸旁边…开得…开得那么艳!香气…甜的…腻死人的甜…却又臭…像烂透了的尸首!”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随即又猛地伏在油腻的桌面上,肩膀剧烈耸动,发出野兽般压抑的呜咽。酒肆里死寂一片,唯有粗重的喘息和碗碟被无意识碰动的轻响。
“云月…云月…”另一个衣衫褴褛、神情呆滞的书生模样的人,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眼神涣散,嘴角挂着诡异的涎水,“公子…她在花里…花是她…她是花…看…看不得…看一眼…魂就没了…” 他猛地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指缝间渗出泪水。
这些支离破碎、浸透骨髓寒意的“沙妖”索命传说,如同戈壁深处最顽强的骆驼刺,带着死亡特有的、甜腻而腐朽的气息,以惊人的速度扎入中原的每一寸土壤。
苦水驿的惨剧,那被活活吸干的商队,那在无风之夜妖艳绽放的彼岸花,成了云月公子降临世间最恐怖也最神秘的序章。
戈壁,那片亘古以来便被视为生命禁区的死亡瀚海,在无数添油加醋的想象与口耳相传的渲染中,彻底化作了幽冥与人间的模糊交界,而云月公子,便是从那片黄沙与彼岸花海中诞生的复仇妖灵。
恐惧的种子一旦播下,便在人心最阴暗的角落疯狂滋长。
当这恐惧尚未找到确切的形态时,云月阁的存在,便如一座凭空降落在戈壁心脏、由传说浇筑而成的妖宫,牢牢攫住了整个江湖的呼吸。
没有人能确切指出云月阁的方位。它如同一个巨大而缥缈的幽灵,在瀚海无垠的沙丘间游荡。
有人说它深藏在魔鬼城迷宫般的雅丹深处,唯有被死亡亲吻过的灵魂才能寻到路径;有人说它根本就是海市蜃楼,随着冷月阴晴圆缺而变换形貌,只在特定的、被诅咒的时刻显现;更有离奇的说法,称那片土地本身已被彼岸花妖异的力量侵蚀,成为活物,阁楼不过是它暂时显露的獠牙。
但有一点是“沙妖”传说所无法比拟的——有人活着进去过,又活着出来了。
这些人,无一不是江湖上跺跺脚便能震动一方的人物。或是威名赫赫、执掌庞大势力的豪强巨擘,或是早已隐遁山林、不问世事多年的耆宿高人。他们或因一封措辞诡秘、不知如何送达的“请柬”,或因某种无法抗拒的、源自自身过往孽债的牵引,最终踏入了那片被视为生命禁区的血红花海。
当他们再次出现在人前时,往日的雄风与超然荡然无存。他们面色惨白,如同被抽走了三魂七魄,眼窝深陷,瞳孔深处残留着一种无法磨灭的惊悸。那惊悸并非单纯的恐惧,更像是在某种极致诱惑与极致毁灭的边缘走了一遭,灵魂被彻底撕裂又勉强粘合后的茫然与虚脱。
无论旁人如何旁敲侧击,威逼利诱,甚至以性命相胁,他们对阁内的景象,对那位云月公子,都讳莫如深,只字不提。
“不可言…不可视…”一位曾经以刚猛暴烈着称的北地大豪,在被追问时,嘴唇哆嗦着,只挤出这几个字,随即猛地闭紧双眼,仿佛再回忆一丝一毫,便会当场精神崩溃。他那粗壮的手指死死抠进桌面,留下深深的凹痕,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冰冷的汗珠。
另一位以智计闻名的隐世高人,归来后便将自己锁在布满符咒的静室深处,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有亲近弟子冒险窥视,只见他整日对着墙壁喃喃自语,眼神时而迷醉如饮琼浆,时而恐惧如见恶鬼,反复念叨着:“花…都是花…眼睛…那双眼睛…看透了…全都看透了…” 那弟子后来私下对人说,师父的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
他们眼神中那份挥之不去的惊悸与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沉迷的余韵,比任何夸张的渲染和恐怖的描述都更具穿透力。
云月阁,那片吞噬了所有探秘者言语能力的妖异花海与诡谲藤阁,其神秘与恐怖,在幸存者沉默的惊惶中,被无限拔高,真正成为了悬在江湖上空、象征着未知与绝对力量的禁忌符号。它既是恐惧的深渊,亦是某种病态渴望的终极目标。
然而,真正将“云月公子”四个字锻造成一柄悬在所有人头顶、滴着血、散发着彼岸花香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整个江湖为之窒息战栗的,是三桩如同地狱绘卷般血腥、诡谲到令人头皮炸裂的血案。每一桩,都精准地钉死在当年与林晚之死相关的脉络上,如同一场场精心编排、残酷至极的死亡宣告。
第一桩:妙手空空的密室绝唱
薛九,江湖人称“妙手空空”。这绰号既指他那神鬼莫测、足以在宗师眼皮底下盗走心爱之物的绝世轻功与妙手,也指他那张四通八达、号称“天底下没有买不到的消息”的情报网络。
他像一只最精明的蜘蛛,盘踞在京城最繁华也最混乱的“百鬼市”深处,用金银和秘密编织着属于自己的无形王国。他的居所“无影轩”,表面看去不过是间寻常富户宅邸,内里却机关重重,陷阱密布,据说连一只不识路径的苍蝇飞进去,也会在瞬间被绞成齑粉。尤其是他那间位于地下深处、以三尺厚的精钢混合玄铁浇筑而成的核心密室,更是被他视为绝对安全的堡垒。
三日前,薛九在“醉仙楼”顶层的雅间宴请几位颇有分量的买家。酒至酣处,或许是新得了一笔巨款,或许是某条秘闻让他自觉奇货可居,更或许是酒意冲垮了素来谨慎的堤防,他带着几分炫耀,几分酒后的狂妄,压低声音道:“‘血手人屠’那桩泼天大案…嘿嘿,真以为销声匿迹就完事了?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我薛九爷这双招子!” 他得意地眯起眼,手指蘸着酒水,在红木桌面上虚虚划了几道,“最大的销赃路子…还有几个耗子洞似的藏身地…嘿嘿,都在九爷我这小本本上记着呢!哪天爷高兴了,或者价钱合适了…”
他后面的话被一片逢迎的恭维和倒酒声淹没了。但在场之人,都清晰地捕捉到了那话语里蕴含的巨大危险和…财富。
三日后。无影轩死寂得如同坟墓。约定的交易时间已过,薛九却迟迟未现身。买家派来的心腹高手仗着艺高胆大,又等得不耐,强行破开了外围几道不算致命的机关,一路闯入内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越靠近核心区域,这气息越是清晰,带着一种…陈旧血液干涸后的铁锈味混合着腐败花蕊的怪异感觉。
通往地下密室的最后一道千斤断龙闸,竟诡异地虚掩着一条缝隙。
领头的高手心中一凛,示意众人加倍小心。他们屏住呼吸,合力缓缓推开那沉重无比的闸门。一股浓郁到令人几欲作呕的甜香混杂着陈旧血腥的腐朽气息,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瞬间钻入鼻腔,直冲脑髓。
密室内的景象,让这些见惯了生死、手上沾满鲜血的江湖凶徒,瞬间如坠冰窟,头皮发麻,胃里翻江倒海!
薛九死了。
但他并非死于任何已知的利器或武功。
他被人用自己珍藏的、号称刀剑难伤、水火不侵的西域“金蚕丝”,如同捆扎一件珍贵的祭品般,悬吊在密室正中的房梁下。那姿态并非受刑的惨状,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近乎殉道般的仪式感。
更恐怖的是他的身体。
昔日那个略显富态、精光内蕴的薛九爷不见了。眼前的,是一具彻底失去所有水分的干尸。皮肤紧贴着骨骼,呈现出一种黯淡、枯槁的灰黄色,清晰地勾勒出每一块头骨、每一根肋骨的轮廓,宛如一具在沙漠深处风化了数百年的木乃伊,被粗暴地扯回了现世。他全身的血液,被抽吸得一滴不剩。
最令人灵魂战栗的,是他那张干瘪扭曲的脸。
肌肉萎缩塌陷,将他的五官拉扯成一个凝固的、极端诡异的画面。那绝不仅仅是恐惧。他的嘴角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向上咧开,形成一个极其夸张的、几乎撕裂到耳根的“笑容”,露出森白的牙齿。而他的双眼,却惊恐地圆睁着,几乎要凸出眼眶,瞳孔扩散到极限,里面凝固着生命最后一刻所见的景象——那是极致的、令人癫狂的愉悦与深入骨髓、冻结灵魂的恐惧,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被死亡强行糅合、冻结在一起,形成一张地狱恶魔才会拥有的脸谱!
在这具惊悚干尸的心脏位置——那曾经跳动、如今只剩一个干瘪凹陷的地方,端端正正地插着一朵花。
鲜红如血,娇艳欲滴,花瓣舒展得恰到好处,甚至能看到上面滚动着露珠般的光泽。仿佛刚刚从枝头摘下,带着清晨最饱满的生机。一朵盛放得无比完美的彼岸花,插在干枯的心脏上,红得刺眼,红得妖异,与周围灰败的死寂形成地狱般的反差。
密室之内,除了这具吊着的干尸和这朵诡花,再无他物。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闯入者的脚印,甚至薛九引以为傲、遍布四壁和地面的致命机关,也完好无损,未曾触发分毫。
只有那股无处不在、甜腻中透着深入骨髓的腐朽气息,如同跗骨之蛆,缠绕着每一个闯入者的口鼻,钻进他们的毛孔,无声地宣告着一个名字:云月公子。
第二桩:铁臂罗刚的演武场葬歌
“铁臂”罗刚盘踞的“铁壁城”位于西北要冲。此人天生神力,更将一身横练外功练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尤其一双灌注了数十年精纯功力、套着百炼精钢护臂的手臂,号称“铁臂”,开碑裂石如摧枯拉朽,刀砍斧劈难伤分毫。他性格暴烈如火,行事嚣张跋扈,曾是“血手人屠”重金网罗的顶尖打手之一,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薛九的离奇死讯传来,非但没有让他有丝毫收敛和恐惧,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凶悍与狂妄。
“装神弄鬼的玩意儿!”罗刚在自家占地广阔、以坚硬黑石铺就的演武场上,声如洪钟,震得四周兵器架上的刀枪嗡嗡作响。他赤裸着肌肉虬结、布满伤疤的上身,精钢护臂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目的寒光。“什么狗屁花妖?什么云月公子?不过是些下三滥的魑魅魍魉!有胆子冲你罗爷爷来啊!看爷爷我这两条铁臂,不把你那身妖骨头连同那些鬼花一起砸个稀巴烂!”
他不仅毫无惧色,反而广撒英雄帖,邀请四方豪杰齐聚铁壁城,要在自家演武场上举办一场声势浩大的“英雄会”,名义上是“共商除魔卫道”,实则是要向那个藏头露尾的云月公子公开叫板,借机扬名立万。
英雄会当日,铁壁城内人声鼎沸,各方接到帖子的、或闻讯赶来看热闹的江湖客络绎不绝,将偌大的演武场围得水泄不通。演武场四周旌旗招展,罗刚麾下的精锐弟子披坚执锐,维持秩序,更添肃杀气氛。酒肉流水般送上,喧哗声、恭维声、兵器碰撞声交织成一片。
罗刚高踞主座,满面红光,志得意满。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场中气氛愈发热烈。罗刚在众人的起哄声中,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声震全场:“诸位!承蒙赏脸!今日让尔等开开眼,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金刚不坏’!” 他大步流星走到演武场中央。
阳光炽烈,照在他古铜色的皮肤和冰冷的精钢护臂上。他深吸一口气,浑身筋骨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噼啪声响,本就魁梧的身躯似乎又膨胀了一圈,肌肉块块贲张如铁,青筋如蚯蚓般在体表扭动。他猛地沉腰坐马,双臂交叉护于胸前,低吼一声:“来!”
几名身高体壮、同样修炼硬功的弟子应声上前,手中沉重的枣木棍、熟铜锏、开山巨斧,毫不留情地朝着罗刚的头颅、胸膛、腰腹等要害狠狠砸下!
“嘭!嘭!嘭!铛!铛!”
沉闷的撞击声和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响!木屑纷飞,火星四溅!罗刚身形稳如磐石,纹丝不动。那些足以将寻常高手打得骨断筋折的沉重兵器砸在他身上,竟如同砸中了最坚韧的金铁顽石,纷纷弹开!他裸露的皮肤上,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连油皮都未曾蹭破!
“好!”
“罗爷神功盖世!”
“铁臂无双!”
演武场四周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口哨声,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罗刚脸上得意之色更浓,他狂笑着,猛地张开双臂,如同巨熊般原地旋转一周,展示着自己毫发无损的身躯。随即,他走到场边一排作为标靶的厚重青石碑前。
“喝——!”
吐气开声,右臂那包裹着精钢护臂的铁拳,如同出膛的攻城重锤,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狠狠轰向最中间那块足有半尺厚的石碑!
“轰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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