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银发国师(1/2)

大曜王朝的史官后来回忆,银发国师出现的那一夜,是被浓墨泼洒过的天幕里,忽然被星辉撕开了一道银白的口子。

那是永庆二十三年的惊蛰,春雷本应在午后响起,却在夜里亥时才姗姗来迟。乌云压得很低,像无数黑铁铸成的战车,滚滚碾过京城的上空。皇城十二楼檐角的风铃同时寂声,连最不安分的御苑狸猫都缩进了假山洞口。就在那样一种天地屏息的沉闷里,朱厌踩着星辉而来。

他落足的位置,是紫宸殿前最中央的那块白玉阶。玉阶下埋着开国皇帝御笔亲书的“山河永曜”四字,传说能镇四海、慑八荒,可那一夜,玉阶竟发出一声极轻的哀鸣——像不堪重负的骨骼,在冰窟里悄悄裂开了细缝。没人看见他是怎样穿过厚重的宫门与羽林军的铜墙铁壁,仿佛一瞬之前,苍穹深处有流星曳尾,下一瞬,他便立于阶前。银白长发被倒卷的狂风扬起,像一瀑月色被天神抖散,发梢掠过空气时,竟带出极细极细的霜雪,落在赤金龙柱上,霎时结成薄薄冰花。

他抬眼,雷光恰在此刻劈下。

那不是寻常闪电,而是深紫近乎黑色的雷束,像天穹把最锋利的戟刃对准了人间。雷光映在他的瞳孔里,竟被切割成无数细小的镜面,每一面都倒映着不同的星图——北斗倒转,紫微黯淡,七杀、破军、贪狼三煞会聚于大曜帝星之侧,像三柄染血的刀,悬在王朝头顶。百官远远跪在丹墀之下,无人敢抬头,却仍被那雷光余威灼得后颈生疼。可朱厌只是微微侧首,银灰瞳色里掠过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似是对这人间最尊贵的屋檐也生出了怜悯。

然后,他伸出手。

掌心向上,五指修长,骨节分明,肌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清其下淡青的血脉。那血脉里流动的却不是凡人的赤红,而是一缕极细极细的银焰,像被月光冻住的火。雷光再次劈落,他屈指尖一弹——

“叮——”

没有词语能形容那一声轻响。像昆仑玉碎,又像寒潭冰裂;像上古编钟被风叩响第一个音节,又像雪夜残烛爆开最后一粒灯花。声音极轻,却压过了漫天雷霆。下一瞬,紫黑色的雷束被那缕银火从中剖开,化作千丝万缕的电蛇,顺着他的指缝钻入袖口,竟像被驯服的宠物,乖乖缠绕在他腕骨之上。银火顺着电蛇逆流而上,于虚空里画出一道灼亮的符纹——符纹一成,京城上空的乌云顷刻倒卷,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生生撕成碎片。星光倾泻而下,照得他银发璀璨,仿佛整个人披了一身星屑织就的纱。

“星象示警,三日后陨石坠京。”

他只说了这一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膜,像雪水顺着脊背滑下。百官颤栗,皇帝失手打翻了案前鎏金觞。那声音里带着亘古的寒,仿佛九重天外最冷的星,隔着万万年的光阴,把霜雪吹进了他们的骨缝。可若有人敢抬头,便会发现,那霜雪深处竟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倦意——像跋涉过千山万水的旅人,终于走到最后一座烽火台前,却得知自己要守护的城已空无一人。

三日后,陨石果然来了。

那是午夜子时,京城万人空巷,百姓被官兵敲锣驱赶至地窖、祠堂、城墙根。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搂着祖宗牌位,所有人都在等天罚。子时一刻,东南方向的天空突然亮起一道赤红的线,像谁用烧红的刀,在夜幕上划开一道伤口。那伤口迅速扩大,火球拖着长长的黑烟尾巴,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直奔皇城而来。可在它即将越过永定门楼的一瞬,一道银白火柱自天机阁方向冲天而起——

没有剧烈的爆炸,没有地动山摇。银火与陨石相撞的刹那,时间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按住。赤红火球被银火包裹,像落入湖面的火星,发出“滋”的一声轻响,随后化作漫天流萤。成千上万的银色光点拖着细尾,在京城上空簌簌落下,像一场逆向的流星雨。光点落在屋脊、落在井栏、落在孩童伸出的掌心,却并未灼伤任何人,只带来微微暖意,像春夜第一朵桃花悄然绽开时,吐出的那口最轻最软的风。

那一夜,京城的桃花提前开了。

御苑、道旁、佛寺、民宅,所有桃树一夕之间抽芽绽蕊,淡粉花瓣被银火余辉镀上一层细边,随风飘进千家万户。百姓说,那是国师带来的神迹;钦天监的老监正却在第二日上了辞官折,自称“才疏学浅,不堪窥天”。没人知道他回到府中后,把自己关进书房,对着星图纸哭到夜半——他在银火划出的符纹里,看见了“帝星移位,红鸾劫至,同归”十二字,那是大曜王朝最隐秘的命脉,也是国师朱厌用一道银火,写给人间的谶言。

而朱厌,自此住进了天机阁。

天机阁建于皇城最北,背靠万岁山,前临太液池,原是先帝为宠妃修建的赏月楼。朱厌来的第一日,便命人拆去所有雕梁画栋,把贵妃最爱的琉璃穹顶换成乌木横梁,悬一盏不设灯罩的银烛。烛火终年不熄,却从不流泪,因那烛芯是涅盘火的一缕残焰,烧的是无形星辉。阁外常年云雾缭绕,并非水汽,而是他神骨碎裂后溢出的灵力——像雪夜呵出的白雾,一层层堆叠,把整座楼阁裹成一座孤岛。孤岛之上,只有他与一面巴掌大的青铜镜相对而坐。

那镜子名唤“轮回”,边缘缠绕着细碎的桃花纹,像是谁用指尖蘸了粉墨,在冷铁上描出一圈早春。镜面却终年蒙雾,只在每日子午两时,会浮起极淡极淡的光晕——有时是粉色,有时是月白,偶尔还会闪过一线金,像被风吹皱的落日。朱厌便对着那光晕发呆,银灰眼眸里翻涌着被岁月冻结的浪。他的睫毛极长,在烛火中投下两弯细影,像雪原上并飞的雁,却始终飞不进镜中的春天。

无人知晓,那镜面之下藏着一个世界——

有灼灼桃花林,花瓣落在少女发间,她踮脚去够最高处那枝,却回头冲他笑,喊他“离朱,替我摘”;

有药炉升腾的苦雾,少女趴在他榻边打瞌睡,手里还攥着蒲扇,扇面被火星烫出一个小洞,像枚不规整的月;

也有幽冥界最冷的夜,少女纵身跃下轮回井,衣袂被忘川风撕成碎蝶,她最后回头,眼里没有泪,只有被绝望烧尽的灰——那一瞬,她唇形在说:

“离朱,我不要爱你了。”

每每此刻,朱厌的指尖便不受控制地收紧,指腹沿镜缘摩挲,像要把它嵌进掌纹。神骨碎裂的疼便在此刻袭来——那疼不是钝刀割肉,而是千万根冰针顺着血脉游走,每经过一处关节,便绽开一朵霜花。他却从不运功抵御,反而任由那疼蔓延,仿佛只有疼才能证明,他真的寻过、真的错过、真的正在一寸寸赎罪。银火在针尖上跳跃,把他的影子投在乌木墙上,像一簇被风吹歪的烛,却始终不肯熄灭。

京城的流言便在此种寂静里疯长。

百姓说,国师是星君下凡,银发是银河坠落的碎屑,眸色是极北冻了万年的湖;

贵女们说,国师断情绝爱,曾有人斗胆攀上天机阁,只为递一枚亲手缝制的月白香囊,却在阶前跪到日暮,也没等来那扇门开启;

更荒唐的传言是:国师其实是个妖怪,靠吸人魂魄维生,那云雾是瘴气,那银火是鬼焰——否则为何他从不老去?为何他从不睁眼瞧这人间?

朱厌听而不闻。

他只在每月初一,命小吏把天机阁的窗推开一条缝,让风把桃花瓣送进来。那瓣落在案头,他便以指尖轻捻,放入一只琉璃匣。匣中已积了浅浅一层,像铺了粉雪。他从不说话,却在某一次捻花时,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春日,少女踮脚替他簪花,指尖擦过他发梢,带着微微的暖。那时他笑她“胡闹”,她却不依不饶:“桃花辟邪,你长得这么好看,要被妖精叼走了怎么办?”如今桃花依旧,簪花的人却已散落在他再也触不到的轮回里。

于是,白日里,他是大曜王朝最冷的国师,以星辉银火为刃,替人间斩开夜雨与妖风;

夜里,他却对着一面蒙雾的镜,把碎裂的神骨、被榨干的神力、以及那缕烧到将熄未熄的涅盘火,一并折进掌心,只为等一个或许永不再来的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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