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银发国师(2/2)

等那个跳进轮回的小丫头,在某一个细雨的清晨,再次踮脚替他簪上一朵桃花,然后笑着对他说:

“离朱,我终于找到你啦。”

阮府郡主阮昭昭的“名气”,在京都的每一寸空气里发酵。

她像一枚被金玉镶边却裂了缝的瓷盏,盛着最澄澈的月光,也盛着最顽劣的尘灰。镇北大将军阮擎苍的刀马,曾踏碎北狄王庭;护国夫人沈兰君的佩剑,曾替皇帝挡下淬毒的弩箭——可这些赫赫功勋,到了阮昭昭身上,只化作一句轻飘飘的叹息:“可惜是个傻的。”

皇帝赐封号“明慧”,金泥龙纹的册宝捧进阮府那日,京中的茶馆里笑倒了一片。有人把茶喷在戏单上,指着“明慧”二字直揉肚子:“日月为明,心彗为慧——那小傻子连鞋都穿反,也配?”于是第二天,阮府门口就被人摆了一双左右颠倒的绣鞋,鞋尖各缀一颗东珠,像两只懵懂又滑稽的眼睛,望着日头升起。

十六年来,这样的恶作剧从未断绝。

春有纸鸢,他们在风筝尾巴上绑了铜铃,让阮昭昭在御苑里跑,铃声哐啷哐啷,她越追越笑,最后绊进泥坑,溅起一身碎花;夏有流萤,他们哄她说“把萤火虫塞进帕子里,夜里会梦到娘”,她真就踮脚去扑,掌心被草叶割得横七竖八,却攥着那只奄奄一息的微光,小心翼翼塞进香囊;秋有桂雨,他们在长街尽头支一口大缸,盛满桂花酿,骗她跳进去“洗澡”,她赤着脚沉到缸底,咕噜噜吐着泡泡,桂花沾了满头,像一缸被搅碎的星子;冬有雪灯,他们让她站在雪地里当“灯柱”,把灯笼挂在她胳膊上,她一站就是两个时辰,雪落满睫,睫毛结成细小的冰帘,却仍睁着眼,怕灯里的烛火被风吹灭。

沈兰君曾抱着被冻晕的女儿回府,用温水化开她脚上的冰,泪珠掉进铜盆,砸出一圈圈涟漪。阮擎苍提枪要去拆了那群纨绔的骨头,却被沈兰君按住:“他们不过是孩子,背后站着的是整个京城的冷眼。”将军的枪尖在鞘里颤得嗡鸣,最终只能重重顿地,青砖裂出蛛网纹。

而阮昭昭醒来,第一眼却是去摸娘亲皱起的眉心,用沾着雪水的小手指,笨拙地想把那道褶皱抚平,咧嘴笑时,嘴角梨涡浅浅:“娘,不哭,昭昭不疼。”

那一刻,沈兰君泪如雨下。

于是京中的人知道了,欺负阮昭昭不会遭报应,她爹娘只会把苦咽下,像两口深井,再大的石子砸进去,也只冒个泡就沉了。变本加厉的玩笑,像野草疯长,直长到去年春祭那一日,终于开出最荒唐的花。

春祭,是祈求岁星照临、百谷丰登的大典。

皇城根下,太庙阶前,十八面夔龙金鼓一字排开,鼓面蒙的是北狄献上的白犀革,擂动时声震九门。文武百官列班,皇帝亲捧青圭,朱厌国师负手立于阶侧——那是他三年来首次在公众前露面。银发以一根乌木簪半挽,簪头垂下细细一缕红绳,绳结处坠着星辉凝成的碎晶,风一过,便闪成流动的银河。他穿的是月白深衣,衣角以银线暗绣云纹,层层叠叠,像雪夜层云里漏出的天光。百官偷觑,却无人敢近,因他周身寒气太重,仿佛自带一尺无形的霜雪,把嘈杂与尘世都隔在身外。

祭乐第一遍响起时,阮昭昭来了。

她被人流挤到最外层,踮脚也望不见高台,只能看见一片乌泱泱的官帽。帽顶珠玉摇晃,像一池被搅乱的锦鲤。她急得团团转,怀里还抱着一只油纸包——那是出门前厨娘塞给她的玫瑰酥,此刻已被挤成碎屑,从纸缝簌簌漏下,落在她粉色绣鞋上,像零星的落花。她低头去捡,便有人“好心”地俯身,在她耳边道:“郡主,看见国师了吗?他袍袖上绣着桃花呢。你去替他摘一枝,我们就给你买一筐桂花糕,热乎的,还淋蜂蜜。”

阮昭昭的眼睛“刷”地亮了。

她转身就往人群里钻,像一条逆流而上的小鱼。官服层层叠叠,她钻过缝隙,有人故意伸脚,她便扑通跪倒,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泪花直冒,却立刻爬起,继续往前。终于,她冲破最后一道人墙,跌倒在丹墀之下——那里铺着一寸厚的朱砂毯,毯上绣着日月星辰,她摔下去时,掌心按住了“日”的一角,像把一轮红日攥在了手里。

鼓声骤停。

满朝寂静,连风都忘了吹。百官瞠目,皇帝蹙眉,内侍的拂尘僵在半空。朱厌侧眸,便看见一个粉团子似的小姑娘,发髻散乱,钗环半坠,额前刘海被汗水黏成弯弯的月牙,却仰着一张沾了花粉的小脸,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被山泉洗过的黑葡萄,瞳仁里晃着满满当当的期待。她伸出胳膊,掌心磨破的血珠顺着掌纹蜿蜒,像细小的朱砂绘成的符,却浑不在意,只咧嘴笑,声音脆生生地划破肃穆:

“国师哥哥,要桃花!”

那一刻,百官倒吸的凉气几乎化作实质。有人已预见血溅三尺的场面——传闻中国师不喜人近身三尺,曾有夜值小吏误碰他袍角,第二日便因“风寒”告老还乡。更遑论这傻郡主竟敢攥他衣摆,那月白衣料被她染了泥渍与糖霜,像雪地落了煤灰,刺眼至极。

朱厌果然抬手。

指尖凝着霜色,眼看便要挥下——却在距她脸颊寸许处停住。阮昭昭毫无所觉,仍踮脚,把怀里的玫瑰酥碎屑蹭得更甚,像只把巢穴搬进他衣袖的幼雀。朱厌的指腹却在此时触到一点温热——是她脸颊的软肉,带着孩童般的圆润,被春日晒得微微发烫,像一枚刚出炉的栗子,轻轻一碰,便溢出甜糯的香气。那温度顺着指尖一路窜上心脏,怀中轮回镜忽然剧烈发烫,镜面的薄雾竟被灼开一道缝隙,一缕极淡极淡的粉色光晕一闪而逝——像桃花瓣落入寒潭,转瞬即融,却在他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熟悉的气息。

隔着轮回,隔着忘川,隔着十六年人间烟尘,像一柄钝刀,生生剖开他自以为早已冰封的血肉。他指尖微颤,竟忘了收回。阮昭昭却在此刻“咯咯”笑出声,梨涡浅浅,露出两颗小虎牙,像偷到蜜的小兽。她见他不动,索性攥住那截霜色衣袖,用力晃了晃,声音软软糯糯,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桃花,桃花嘛!要开得最最大的那一枝!”

满朝文武已屏息到面色发青。皇帝却忽然抬手,止住内侍呵斥——他看见国师垂下了眸,银灰瞳仁里映着小姑娘的影,像寒潭落入一点星火,虽微弱,却晃得整个湖面都荡起涟漪。朱厌沉默片刻,竟真的转身,走向祭台一侧的御苑桃林。春风吹得他衣角猎猎,所过之处,百官如潮水般分列,无人敢近。他抬手,折下一枝桃花——那枝开得极盛,粉瓣重峦,花蕊如金,像一团云霞被谁揉进了日边光。

折花的瞬间,有风拂过,花瓣簌簌落在他的银发上,像雪上落樱,冷冽里透出艳色。他走回阮昭昭面前,微微俯身,把桃花递到她掌心。指尖擦过她掌纹里那道血痕时,一缕极细的银火悄悄渗入,血珠瞬间凝痂,再不复流。阮昭昭却浑然不觉,只欢喜地抱住桃花,像抱住一整个春天,转身就往人群外跑,发髻上的碎步摇叮当作响,背影像只快乐的小兔子,一蹦一跳,便消失在朱红宫门之外。

祭乐重起,鼓声再震,仿佛方才的插曲只是一场幻觉。可百官分明看见,国师垂眸立于阶前,指尖捻着一片刚落下的桃花瓣,良久,才将其纳入袖中。那一日,京中茶馆又多了一段新谈资:傻郡主当众索桃花,国师竟亲手折枝相赠。有人说,那是国师慈悲;也有人说,是郡主命好,恰好撞进国师心情好的缝隙。却无人知晓,当夜天机阁的银烛燃至天明,朱厌对着轮回镜,镜面粉色光晕连闪三次,像极远处有谁在轻轻叩门。

他指尖抚过镜缘桃花纹,声音低哑,散在空荡楼阁:

“盼桃,我好想你,你到底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