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人心为基（1/2）

赵三虎的覆灭与黑石沟煤窑的易主，在徐州城激起的涟漪久久未平。市井巷议未歇，士绅商贾的目光也愈发凝重地投向奎河畔那片日渐扩大的工坊。林昭“善格物、能聚人、有担当”的名声悄然传开，尤其雷厉风行扳倒赵三虎、接手煤窑后展现的魄力与手腕，令人侧目。昭铁厂声望一时无两，林昭其人，也从一个“匠户之子”跃升为徐州地界上无人敢小觑的角色。

然而，漩涡中心的林昭并无暇品味胜利。接收煤窑带来的，除了稳定的燃料，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黑石沟那近百名原在赵三虎奴役下奄奄一息的窑工及其家眷需要安置。更棘手的是，昭铁厂“仁义”之名远扬，四方流民如渴骥奔泉，源源涌来。河南、山东的旱蝗，江淮的水患，令无数失地农民背井离乡，徐州漕运枢纽，自然成了流民汇聚之地。

短短数日，昭铁厂内外，连同奎河岸边，已挤满密密匝匝、鹑衣百结、面有菜色的人群。拖家带口，蜷缩于窝棚甚至露天之下，空气中汗臭、病气与绝望交织。那一双双空洞或焦灼的眼里，是茫然的未来、残酷的现实，以及被昭铁厂名声点燃的、微弱却顽强的星火。骤然增加的数百张嗷嗷待哺的嘴，成了比任何技术难关都更紧迫的挑战。

“昭儿，这……这可如何是好！”林大锤站在门楼上，望下方黑压压的人头，只觉眩晕，声音发颤，“这不下四五百人！每日光是米粮，就是天文数字！厂里刚缓过气，赚的银子投到新炉、水轮尚且不够，哪里养得起这许多闲人？依我看，挑些身强力壮、老实的留下，其余的，发几升米，打发走吧！总不能为他们拖垮自家！”

王铁臂亦眉头紧锁，瓮声附和：“老掌柜说得在理。昭哥儿，人多手杂，难免混进宵小。况且，炼铁打铁是精细手艺，讲究经验火候，这些流民大多目不识丁，锤子都未必拿得稳，难当大任。留下他们，非但无益，恐坏厂里规矩风气。”

连一向沉稳的李老蔫，也蹲在墙角闷头抽烟，对骤然涌入的“外人”显是不安。厂里原几十号工匠，更是私下议论，对新来者抱有本能的排斥与轻视。

林昭默然，独自走上厂内最高料堆。春寒料峭，冷风拂动他略显单薄的衣衫。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寒风中瑟缩的身影。他看见母亲怀中婴儿干瘪的小脸，老人浑浊眼中倒映的残阳，更看见青壮男子粗糙的手掌和眼中那簇未熄的、对生存最原始的渴望。他深知，自嘉靖末以来，天灾频仍，吏治腐败，土地兼并，流民已成痼疾。这些失地农民如干燥柴薪，朝廷若无力安置，地方豪强若只知盘剥驱赶，稍有不慎，便是燎原烈火，足撼根基；然若能引导得法，妥善安置，他们亦可转化为重建家园、创造财富的蓬勃动力。这不仅是道义，更关乎昭铁厂能否在将临风浪中站稳的战略抉择。

他深吸一口冰冷空气，转身走下，来到忧心忡忡的父辈与匠头面前，声平而力沉：“爹，王叔，李叔，你们所言皆有理。眼前确是困难重重。”话锋一转，目光锐利，“但请细想，这些人，真只是累赘吗？”

他指向下方：“他们不是数字，是活生生的人！有力气，有求生之欲！朝廷无力，豪强压榨，若我等再拒之门外，任其饿毙沟壑，或迫其为寇，届时烽烟起，我等还能安心炼铁铸器否？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顿了顿，语气愈坚：“反之，若予活路，给工做，使其有食有居，他们便会成我昭铁厂最忠诚的根基，最可靠之力！这些人，非负担，是未琢璞玉，尘土下之财富！”

林大锤张口，见儿子眼中那簇熟悉又陌生的火焰，终化无奈叹息。王铁臂与李老蔫对视，虽仍有疑，亦为林昭气势格局所慑。

林昭不再犹豫，大步走至人群前稍高土坡。数百双眼瞬间聚焦，嘈杂渐息，只剩风过破衣猎猎与压抑咳嗽。

“诸位乡亲！”林昭声清朗，穿透春寒，“我乃昭铁厂林昭！知大家背井离乡，受尽苦难，只为求活！”

人群微骚，无数目光充满审视与期盼。

“我林昭，不敢妄言立时锦衣玉食，大富大贵！”他环视众人，眼神坦荡，“但在此，我对奎河、青石山立誓！凡愿入我昭铁厂及旗下煤窑、矿场做工者，我必使其食能果腹，衣可蔽体，居有定所！孩童免饥，老人得恤！一切待遇，依《考工录》章程，凭力吃饭，靠艺拿钱，公平公正，绝无苛剥！”

承诺掷地有声。人群议论更大，怀疑与希望激烈碰撞。

“但是！”林昭声陡高，压过喧哗，“国有国法，厂有厂规！入我门下，需守我矩！”竖指清晰道：“第一，不偷盗奸猾，侵吞厂内一针一线！第二，不酗酒斗殴，滋事生非！第三，听调度，勤勉做工，不怠惰！第四，遵安全规程，爱器械！违者，初犯重罚，再犯逐出，绝不容情！”

目光如电，扫过人群：“愿留者，即刻登记名册，核实籍贯来历，随后分派活计！不愿者，或觉难守规矩者，可领三日干粮，自寻出路，绝不为难！”

恩威并施，规矩先行。大部分流民短暂犹豫、交头接耳后，生存本能与唯一希望的珍视占据上风，纷纷涌向临时登记桌。对他们，一丝稳定、有尊严的活路，远胜漂泊无依。仅少数因疑或惯散漫，默取干粮而去。

接下来，是繁重、细致且考验智慧的组织整合。林昭展现出超越时代的卓绝管理之才，借鉴现代人力资源思路，结合明时实际，行开创之策。

先组织核心人员，对所有登记者初步筛选分类：

煤窑工与矿砂工：优先选身强力壮、吃苦耐劳者，入煤窑、青石山矿。非直下井，须先受数日安全训，由经验丰的老师傅及王铁臂等老手亲讲井下险、避法、支撑原理及简急救。下井后，工钱与日产出、安全记录挂钩，设“安全标兵”奖，从根本上变赵三虎时漠视人命之态。

厂内杂役与辅助工：将体力稍逊或年稍长者，分至原料搬运、成品入库、场地清洁、食堂帮厨等辅岗。同样计件或包干，确保多劳多得。

工徒：此乃林昭最重之处。与李老蔫、王铁臂及几位手艺精又开明老匠反复议，从流民中精挑约三十名年十五至二十五间、手脚灵、眼清亮、肯学肯干的年轻人，为“工徒”培。他们将分予各位老师傅，系统学锻打、砌炉、木工、刀具淬火等核心艺。林昭明言，此辈乃昭铁厂未来，求师倾囊相授，同时，工徒学进与表现，亦纳师考。

妇孺安置：对随来家眷，林昭亦安排。身健妇女，可参与厂区食堂帮工、衣物浆洗缝补、或利用边角地种菜，按劳取酬。幼童，由几位年长无依妇集中看管，林昭甚至规划未来条件允时，开蒙学，教其认字识数。

为解决居处，林昭几投尽手头流动资，于厂旁干燥平整空地，聘匠、动员流民壮力，速搭数十排简而固、统一规的土坯排屋。虽陋，每户一二室，至少遮风避雨。此排屋以极低象征租予工，令其首有“家”之属。公共食堂亦同步立，以本价供一日两餐，虽仅糙米饭、咸菜、时蔬偶见油腥菜汤，足令长期半饥者复体力。

然，人员融合非一蹴而就。原工匠，尤部分老师傅，对此新来“流民”普带根深蒂固的轻视，以其粗鄙、愚笨，不配学高深艺。而新晋工徒杂役，则因艺生、对环境规矩不熟，常出错，引摩擦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