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人心为基(2/2)

一日,炒钢工坊内,一原铁匠铺随李老蔫两年的学徒,与一分来学搅拌的新流民工徒搭档。因沟通不畅,流民工徒未及时领会指令,搅拌慢半拍,致一炉眼看成功的钢水火候稍过,质变脆硬,虽未全废,品质已大打折扣。

李老蔫闻讯赶,见那次品钢,心疼跺脚,再见那吓得脸白、手足无措的流民工徒,邪火冲脑,当众匠面,指其鼻厉斥:“蠢笨如猪!烂泥扶不上墙!此等粗手笨脚,连火候都看不住,也配学炒钢?糟蹋材料!滚!去煤窑背煤!此非你该待之地!”

年轻工徒姓陈,名石头,年十七八,来自山东灾区,哪受此当众辱骂,顿时满脸涨红,眶泪转,却紧咬唇,死攥衣角,不敢驳。周几个原铁匠铺工匠亦纷纷投鄙夷埋怨目光,低声议“流民不行”、“白费心血”类话。现场气氛顿降至冰点,他新来工徒皆噤若寒蝉,面流惶恐自卑。

林昭恰巡视至此,尽收眼底。未立刻发作,先上前细查那炉钢水,又问事经。然后,转向气胡子尚抖的李老蔫,语平而带分量:“李叔,息怒。一炉钢水,废固可惜,但经验教训更宝贵。”顿了顿,目扫周众,“人非生而知之。您当年初学艺时,在李爷爷手下,莫非从未失手?未打坏过胚子,未看错过火色?”

李老蔫闻言一愣,张口,想己年轻时学艺艰与错后惶恐,势不由得弱三分,但嘴上仍硬:“那……那也不同!我们那是……”

“李叔,”林昭打断他,声依旧平稳,“艺传承,本在不断试错中前行。苛责不能令新手立成老师傅。”又转向那名石头工徒,目厉而不失温和,“陈石头,你可知,方才错在何处?”

陈石头见少掌柜亲问,更紧,结巴回:“少……少掌柜,俺……俺笨,没……没听清师兄喊停,搅拌……搅拌慢了半息……火……火候过了……”

“知其错,方能改其行。”林昭点头,“记此教训。下次操作,不仅要眼看耳听,更需用心体会炉火变化。手艺是练出的,非骂出的。”

随即又面向所有在场工匠,无论老新,朗声:“诸位!我昭铁厂欲成大事,艺传承,乃立足本,兴旺基!新人工拙,经验不足,正需在座各位老师傅悉心指,耐心教!《考工录》中明文,‘诲徒有功’!凡所授工徒艺精进显、通考核者,其授业师傅,按例受赏!此乃名利双收之事!望诸位老师傅能不吝赐教,将一身本事传下,使我昭铁厂艺,代代相传,愈精湛,方能在世立于不败之地!”

此番话,既维老师傅权威面子,又明指授徒实益,更将艺传承提至关乎工坊存发展高度。说得李老蔫等人面色渐缓,低头沉思。而新来工徒们,则感被接纳予机的温暖,眼重燃希望。

林昭趁热打铁,当场宣:“即日起,正式立‘工徒月考’与‘技改建议箱’!每月对全体工徒考核,评定进步等级。凡工徒进步显着者,其授业师傅受重赏!同时,无论新老工匠,凡能对现工艺、工具、流程提合理改良建议并被采纳者,一律依《考工录》章程,予重奖!”

此令出,如静湖再投石。老匠人授徒积极性被实实在在奖励机制调动,始更认真思如何教导。而新人则见明确上升通道与得认可机,学劲更足。厂内那层无形隔阂与轻视,在共利、明确规则和渐生的师徒情谊下,始慢慢消融、瓦解。陈石头在李老蔫虽依旧严、但已愿详讲的指导下,进步飞快,后竟成炒钢组好手,此是后话。

此系列安置、培训、福利举,所费不赀。林昭几将昭铁厂前期所有利,连汪承业后续投入部分资,皆如流水投至人员整合与提升。账上数字让林大锤私底下没少唉声叹气,心疼抽抽。但当他见厂区秩序日井然,工匠归属感凝聚力日强,生产效率非但未因人杂下降,反因分工明确、激励到位而稳步提升,仓库优质铁器农具堆积如山,订单应接不暇时,也只能将满腹忧唠叨咽回肚,转佩儿远见魄力。

这一日,春光明媚,知府陈文烛轻车简从,再微服莅昭铁厂。未惊动多人,只林昭陪下,信步参观。眼前所见,令其这位见多识广的知府亦暗自心惊。

此哪还是当初那略杂乱的后院铁匠铺及附属工坊?分明是一规划有序、分工明确、人流如织、生气勃勃的综合性工业雏形!通青石山道上,矿砂运输队络绎;黑石沟煤窑入口,工按班次井然上下;高炉区烈焰熊熊,投料、观火、出铁各司其职;水力锻锤工坊轰鸣震耳,锻打声富节奏;新辟轧制区,工匠们正尝试用初成软钢轧型材;甚至还有专区域,由几位老匠人带工徒在学刀具淬火打磨。生活区,排屋整齐,公共食堂冒炊烟,一些工匠家眷在空地种菜,孩童嬉戏玩耍,俨然一成体系、充满活力的小社会。

尤当其走至工徒教学区,见林昭亲自给一群年轻工徒讲“力臂与省力原理”,未引经据典,只用几根木棍、绳子与不同重石块,通过简演示便令那些年轻人恍然时,陈文烛眼中讶色更浓。此直观、重原理与实践结合的教学方式,与其知任何书院、私塾大相径庭,却异常有效。

“林昭,”参观毕,在简却整洁的书房内,陈文烛品林昭奉清茶,缓开口,语带前所未有郑重,“你如今所为,已远超寻常匠户范畴,甚至非一般商贾所能及。聚流民而授之以技,化社会戾气为工坊祥和,使老有所养,幼有所依,壮有所用……此乃上古圣王所行仁政也。”放茶盏,目深邃看林昭,“若天下士绅商贾,皆能如你这般,担起一份社会责任,何愁我大明流民不稳,社稷不安?”

林昭心中微动,知此极高评价,亦暗藏机锋。躬身谦道:“府尊大人过誉,学生愧不敢当。学生所为,不过是尽己所能,求厂区内部安定,工匠能够安心用力而已。人尽其才,则物尽其用,工坊方能持续发展。说到底,亦是出于自身长远考量,不敢当‘仁政’二字。”

陈文烛微颔首,不再就此多言,但心中对林昭评价却再次悄然拔高。此子不仅精于格物奇技,更通晓人心世情,善于组织管理,且胸怀格局非同一般。他或许自己都尚未完全意识到,他在昭铁厂推行的那套《考工录》、建立的培训体系、营造的社区氛围,正在悄然改变着“工匠”这一阶层的社会地位、生存状态乃至未来的可能性。这已隐隐具备了几分开宗立派、塑造新秩序的大家气象。

送走若有所思的陈文烛,林昭回书房,窗外已是夕阳西沉。桌上,一边摊开的是他凭记忆绘制的、更复杂的蒸汽机构想图,线条精密,标注密麻数据;另一边,则是一份今日刚收到的、来自南京某位致仕老翰林的私信。信中,那位以清流自居的老先生,先对其“格物创新”表示了一定程度的欣赏,但话锋一转,便对其“聚拢数千流民”之举表达了隐含的忧虑,提醒他“树大招风”,“商贾之道,当以敛藏为上”,切莫行“邀买人心”之嫌,触及朝廷忌讳。

林昭轻轻敲着桌面,目光在蒸汽机的精密与信件的告诫之间游移,最终变得深邃而坚定。

内部的人力根基,已凭《考工录》和一套行之有效的整合方法初步筑牢。技术的骨骼,人才的血液,正在日益强健。但外部的风雨,似乎也随着他这番“不安分”的举动而悄然积聚、迫近。赵三虎的覆灭或许只是开始,漕运集团的反扑、传统士绅的猜忌、乃至更高层面的关注或打压,都可能接踵而至。

他的昭铁厂,如今就像一艘刚刚打造完成、初具规模的航船,拥有了强劲的动力和熟练的水手。但若要在这暗流汹涌的时代浪潮中破浪前行,驶向那钢铁脉络的宏伟彼岸,还需要一件足够坚固的铠甲,一套能够驾驭风浪的航海图,以及……一面能够得到认可、提供庇护的旗帜。

他望向南方,那是南京,是留都,是政治与权力的另一个中心。

“是时候了,”林昭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不能总是被动应对。该主动去触碰、去影响、甚至去塑造那更上一层的规则与秩序了。”

他铺开新的宣纸,提笔蘸墨。这一次,他要写的不是技术图纸,也不是工坊章程,而是一份足以引起某些大人物兴趣,或许能为他,也为昭铁厂,赢得第一件“官方铠甲”的特别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