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夺煤(1/2)

流言的风波刚刚平息,昭铁厂内日夜不息的炉火,却对另一种“粮食”——燃料,发出了近乎贪婪的嘶吼。炒钢法需稳定高温,水力锻锤的锅炉不能停火,日常锻打与铁水保温亦消耗巨大。原本依靠零散采购和汪承业渠道补充的煤炭,供应骤然变得岌岌可危。库房存煤,眼见着撑不过三五日。

“昭哥儿,情况不妙!”王铁臂从外归来,汗也来不及擦,脸上尽是焦灼,“库里存煤见底了!城里大小煤栈,不是掺了矸石的劣货,就是价格翻着跟头往上窜!这背后,定是赵三虎那厮在捣鬼,要掐咱们的脖子!”

林昭放下手中账册,上面燃料成本攀升的曲线触目惊心。他走到窗边,望着奎河畔那重新矗立、轰鸣不息的水轮,目光沉静。依赖外部,尤其是依赖一个充满敌意势力可能影响的渠道,无异于将命脉交于他人之手。赵三虎虽因流言失败暂缓明面动作,但其在徐州经营多年,盘根错节的关系和漕运带来的财力,足以在暗中掀起风浪。解决燃料自主,已是刻不容缓。

“仰人鼻息,终非长久之计。”林昭转身,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我们需有自己的煤窑,必须将这命脉,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片曾带给他铁矿与机遇的青石山脉。根据前世所知矿物共生理论,以及孙石头对本地地质的熟悉,山脉向西延伸的褶皱地带,极有可能蕴藏煤层。他将孙石头请来,摊开手绘的地形草图。

“孙伯,您看这青石山往西,黑石沟一带,是否真有煤脉?”

孙石头眯眼细看半晌,抬头时神色复杂,叹道:“昭哥儿,你真是……目光如炬。所料不差,黑石沟确有煤,埋藏不深,煤层也不算薄。只是……”他压低了声音,“那地方的地契,就在赵三虎名下,是他来钱的重要营生。”

“哦?”林昭眼中精光一闪,非但不沮,反升起一股锐气,“是赵三虎的煤窑?孙伯,可知详情?”

提及此,孙石头脸上浮现愤懑与怜悯,连连摇头:“唉,那哪里是煤窑,简直是活人坟场!赵三虎贪婪刻薄,只知盘剥。窑洞挖得又窄又深,毫无规制,支撑全靠几根歪扭杂木,看着都悬心。里面窑工,多是他掳掠的流民或低价买来的苦命人,动辄打骂,猪狗食,牛马活,死个人跟死蚂蚁没区别!前年大塌方,埋了十几人,他上下打点,每家赔几贯钱就不了了之。那黑石沟,怨气冲天,是人间地狱!”

林昭心中怒火升腾,既因赵三虎草菅人命,也因这黑暗现实。但一丝冷静的战略考量也随之成型——这管理混乱、隐患重重、民怨沸腾的煤窑,正是赵三虎产业链上最脆弱的一环,是可攻破的弱点。

“孙伯,再辛苦您一趟。”林昭神色郑重,“请仔细探明煤窑内部情形,特别是巷道走向、支撑薄弱、有坍塌风险的关键位置,若能画图最好。”他转向王铁臂,“王叔,挑几个机灵可靠的生面孔,接触逃出的窑工,收集赵三虎虐役工匠、罔顾人命的证据,最好找到愿作证的人证。务必小心,勿打草惊蛇。”

“昭哥儿放心!”王铁臂拍着胸脯,眼中闪光,“对付这老王八蛋,俺们绝不含糊!”

一张针对赵三虎燃料命脉的无形大网,悄然撒开。

数日后,孙石头带回一份炭笔绘制的煤窑巷道草图。几处朱砂标记的区域触目惊心——支撑稀疏歪斜,顶部岩层裂缝如蛛网,悬空欲坠。孙石头指着图,语气笃定:“昭哥儿,你看这几处,别说连雨天,平常也保不齐何时垮塌!”

几乎同时,王铁臂带来突破。他联系上两名冒死逃出的窑工,张土根与李栓子。两人衣衫褴褛,骨瘦如柴,满身新旧鞭痕,眼中充满恐惧与刻骨仇恨。在王铁臂承诺保护并接纳他们做工后,两人声泪俱下控诉赵三虎及其爪牙的暴行——动辄鞭打、克扣工钱、食物霉变、伤病不管……更关键的是,赵三虎最近强令窑工进入危险区域作业,已有落石伤人。李栓子颤抖着掏出一块破布,上面歪扭写着“赵”、“死”、“冤”等字,是某窑工绝望中的血书残片。

人证、物证、隐患图,俱在手中。林昭仔细审视,勾勒出完整计划。他在等待,等待一个最佳时机,一个让赵三虎恶行彻底暴露、无法狡辩、官府不得不严惩的契机。他需要一场“意外”,一场由赵三虎自己埋下祸根、必然发生的事故,作为导火索。

天理昭彰,倒行逆施终至人神共愤。林昭等待的时机,以惨烈方式到来。

连续数日春雨,土石含水饱和,山体承重骤降。这日午后,青石山西麓传来沉闷如地底雷鸣的巨响,紧接着是隐隐哭喊、尖叫与混乱人声,隔着二十里亦让人心悸。

“来了!”一直密切关注动静的林昭霍然起身,眼中无意外,唯有冰冷决断与一丝悲悯。他深吸一口气,指令清晰迅速传遍核心区域:

“王叔!带弟兄们,还有张土根、李栓子,骑快马赶往黑石沟!外围观察,控制情绪,保护证人,等我信号!”

“李叔!组织所有青壮工匠,携带备好的松木、铁锹、撬棍、绳索、伤药,随我赶赴现场救人!要快!”

“孙伯!持我名帖与证据抄本,速去府衙面陈陈大人!言明赵三虎煤窑管理不善、支撑失当,重大坍塌,伤亡惨重,请官府速派差役维持秩序,查验现场,伸张正义!”

指令如战鼓,铿锵有力。昭铁厂上下闻令而动,效率惊人。工匠们放下活计,扛起工具,迅速集结。同仇敌忾、扶危济困的气氛弥漫开来。

当林昭率救援队伍赶到黑石沟时,现场已如炼狱。煤窑主入口及相连巷道大半塌陷,巨石湿土堆积如山,堵死洞口。废墟下传来微弱呻吟与绝望敲击,废墟上,上百窑工家属与逃出矿工哭喊着徒手扒拉石块,绝望恐惧。尘土、煤灰、血腥味弥漫。

赵三虎带着十几个手持棍棒的凶狠打手,站在稍远高处,脸色铁青,三角眼惊怒暴躁。他正对几个瑟瑟发抖的监工破口大骂,指挥他们粗暴无序地清理洞口,显然更关心疏通巷道、减少损失,对埋在下边的人命漠不关心。

“赵三爷!救人要紧!耽搁一刻,下面的人就多一分危险!”林昭排众而出,大步走到赵三虎面前,声音清朗,吸引所有目光。

赵三虎猛转头,一见林昭,新仇旧恨涌上心头,眼中喷火,厉喝:“林昭!小杂种!跑来干什么?滚!没你的事!”

“我是来救人的!”林昭毫不退缩,目光如炬扫过悲痛家属,声音提高,“天灾或许难免,但绝不能漠视!昭铁厂的兄弟们,动手!”

他不再理会气急败坏的赵三虎,直接下令:“李叔,带人清理洞口落石,注意上方,防二次坍塌!王叔,按‘拱形支护法’,用松木从洞口向内加固通道,确保安全!其余人,疏散家属,维持秩序,准备接收伤员!”

“得令!”昭铁厂工匠齐声应和,声震四野。他们如训练有素的军队,分头行动。李老蔫带人杠杆滚木移巨石;王铁臂指挥木匠壮工,用基于三角稳定原理的拱形支撑,快速搭起牢固框架,才在保护下清理土石。过程井然有序,效率安全远非赵三虎手下乌合之众可比。

“林少爷!活菩萨啊!救救我儿子!”

“恩公!求您救救我男人!”

“林东家,俺们给您磕头了!”

绝望家属如见灯塔,涌上跪倒林昭面前,哭喊哀求成片。与赵三虎那边的冷遇叱骂,对比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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