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昭铁厂”立威(1/2)
潘汝璋倒台,赵三虎覆灭,徐州地界如同经历了一场彻底的大扫除。曾经盘踞在昭铁厂头顶的阴霾被一扫而空,漕运集团的明枪暗箭暂时敛去,地方宵小亦为之胆寒。官场震动,商界侧目,民间传颂。林昭与他的昭铁总厂,以其不容置疑的技艺、聚拢人心的手腕和关键时刻的雷霆手段,真正立起了字号,树起了威望。
得了官方背书,又清除了外患,昭铁总厂如同卸下重枷的巨人,开始迅猛扩张。原本的铁匠铺后院及周边大片区域尽数划入总厂。奎河西岸是高炉、炒钢、水力锻锤的旧地,东岸大片荒地则被迅速平整。尘土飞扬中,一座座新工坊拔地而起,布局井然。
规模最大的轧钢坊内,经过第三次改良的巨型水力轧机如同蛰伏的钢铁巨兽,在水流驱动下发出低沉的轰鸣。烧至白热的软钢钢坯被巨大铁钳夹持,送入刻有精确“工”字形凹槽的沉重轧辊之间。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与四溅的火星,通红的钢坯被强行塑形,逐渐冷却成一根根长达三丈、泛着冷冽银光的工字钢轨。
“稳住!注意进给!”王铁臂声如洪钟,亲自在轧机旁指挥。他如今是轧钢坊主,黝黑的脸上满是油汗,眼神锐利。
年轻的工徒陈石头跟着李老蔫学习矫直。他用长钩小心牵引着尚有余温的钢轨,安置在超长校准平台上。李老蔫眯着眼,将水准仪放在轨面,仔细调整。
“左边,高了半丝。”
陈石头立刻拿起特制铜锤,在指定位置轻轻一敲。动作精准,力道恰好。经过数月苦学,这曾因失误被斥责的流民青年,已是矫直工序的好手。
“李师傅,您看可行?”
李老蔫再次检查,满意点头:“不错,眼力有长进。记住,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钢轨铺设若有丝毫弯曲,将来火轮车行于其上,轻则颠簸,重则车毁人亡。”
“弟子明白。”陈石头郑重应道。
毗邻的木工作坊弥漫着桐油与木材香气。从徽州、江西采买的上等松木、槐木堆积如山。匠人按林昭制定的严格尺寸切割、刨光、钻孔。加工成型的枕木随后送入新建的蒸煮油池。
孙石头负责整个木工坊与枕木处理。他站在蒸煮池旁,对副手道:“少掌柜吩咐,每批枕木须蒸足七日,少一刻不行。此乃百年大计,马虎不得。”
“孙坊主放心,我们都按规矩来。只是桐油耗费巨大,成本不菲。”
“眼光须放长远。”孙石头学着林昭语气,“这些枕木若能沿用二三十年,比那三五年即腐的,不知省下多少银钱。少掌柜的算计,从无差错。”
新辟的铆接场上,火星四溅,热火朝天。烧红的特制铆钉被工匠用长钳迅速夹起,穿过钢轨底部预留孔洞与下方枕木对应孔位。另一侧的壮汉立刻用带凹坑的“铆钉模”顶住铆钉头,力士则抡起沉重特制大锤,猛力砸击铆钉另一端!
“铛——!”巨响声中,红热铆钉在千钧之力下变形、膨胀,如开花般牢牢扣死枕木,将钢轨与枕木结为坚固整体。
“检查铆接质量!”工头高声喊道。
检验员立即上前,用特制卡尺测量铆钉头形状尺寸,合格后于台账记下一笔。
这“热铆”之法乃林昭坚持的核心工艺,虽费时费力,其连接强度却远非普通铁钉可比。每个铆接点皆须严格检验,确保万无一失。
而在厂区最核心、戒备最森严的“机车院”内,景象迥异。此处相对安静,却凝聚着昭铁厂最顶尖的技艺与最迫切的期望。院内无震耳轰鸣,唯有锉刀打磨金属的沙沙声、低声议论与图纸翻动的哗啦声。
十余名由林昭亲自遴选、心灵手巧且口风严密的巧匠,正围绕着那被称作“火轮之心”的单缸蒸汽机原型,进行着一次次枯燥而关键的尝试。地上散落着各种加工过半或已报废的零件——气缸、活塞、连杆、阀门……精度要求极高,材质要求苛刻。
“仍是不行。”钟师傅——那位自南京军器局退下的老匠人——叹了口气,将又一个漏气的气缸置于一旁,“这铸造工艺,终是达不到少掌柜要求的光洁度。”
林昭拿起那报废气缸,于灯下细看。内壁上细微砂眼与不够光滑的表面,在常人眼中或不算什么,在他这冶金工程硕士看来,却是致命缺陷。
“钟师傅,非是尔等手艺问题。”林昭放下气缸,语气平和,“是吾等方法须得改进。我有一想……”
他取炭笔于石板上画了起来:“铸造时可采用泥范镀炭工艺,提升型腔表面光洁。铸成后,再用我设计的这简易镗床进行内壁精加工。虽慢些,精度应能提升不少。”
钟师傅凑近细观,浑浊老眼渐放光芒:“妙啊!少掌柜此法,或真可成!”
“然在此之前,”林昭转向众人,“须先解决密封之难。我一直在想,或可在活塞上加装一种弹性密封环……”
他详细解释活塞环的原理与制法,工匠们凝神静听。于此时代,这些概念无疑超前,然经近一年共事,这些顶尖匠人已习惯林昭那些“奇思妙想”,并亲眼见证多少不可能终成现实。
“少掌柜,依您所言,这密封环当用何料?寻常熟铁恐弹性不足。”一年轻工匠问。
“可试铜合金,或……”林昭沉吟片刻,“试制一种铸铁环,经特殊热处理得其弹性。”
讨论持续整下午。待林昭终于从机车院出来,夕阳已西斜。他揉揉发胀的太阳穴,面露满足。技术攻关便是如此,每一点微末进步,皆需付出巨大心力,然正是这点滴积累,终将汇成变革时代的洪流。
原有高炉群经再次改造扩容,炉膛更深,借黑石沟优质煤炭与改良“双缸活塞式大风箱”强效鼓风,炉火日夜不熄,流淌出的铁水钢水更显纯净、充沛,为这日益庞大的工业心脏输送着源源“血液”。
林大锤如今不再亲自抡锤,转而负责高炉区总体协调。望着儿子一手打造的庞大工坊,老人常觉恍如隔世。一年前,他们尚为几百文债务发愁,如今却已是能影响一州之地的大工坊。
“爹,三号高炉今日出铁水质如何?”林昭巡至高炉区询问。
“好得很!”林大锤面溢自豪,“按你教的配料比,出的皆是上等好铁。昭儿,你是未见,今日南京来的那些大官,见咱这炉子,眼睛都直了!”
林昭微微一笑:“此仅开端耳。”
黑石沟煤窑在全面采用林昭所定安全规程与初步“长壁式开采法”后,产量稳步提升,事故锐减。林昭坚持于每个作业面安装足够支护,设专门通风井,并制定严格安检制度。矿工得了基本保障,积极性亦随之提高。
一条专修、铺设碎石的简易道路连通煤窑与总厂,满载乌金的车队络绎不绝。昔日的人间地狱,今成昭铁总厂稳定可靠的燃料基地。
人员规模随之急剧膨胀。在“安置流民、授之以技”的口碑及《考工录》实实在在的激励下,不仅徐州本地,连山东、河南、乃至南直隶其他州府的匠人、力夫,乃至少数屡试不第、转求实务出路的落魄书生,亦纷至沓来。
昭铁总厂在册匠户、工徒、杂役总数,迅即突破八百之数,若算依附家眷,已于徐州城外奎河两岸,形成一片屋舍俨然、烟火稠密、独具活力的“工匠新城”。
新城内,公共食堂、统一营建的排屋、乃至小小市集皆已出现。下工工匠会于市集采买日用杂物,孩童空地上嬉戏,妇女聚于井边洗衣闲聊……这寻常市井景象,与工坊区震耳的机械轰鸣奇妙融合,勾勒出一幅前所未见的工业社区雏形。
如此庞大摊子,千头万绪,管理成了比技术攻坚更严峻的挑战。林昭于此展现出超越时代的卓越组织之才。他借鉴部分现代企业的矩阵式管理思路,在原有各匠头负责具体技艺基础上,设立了一套更系统、权责分明的管理架构。
这日傍晚,总厂议事堂内,林昭正听取各坊主例行禀报。
“轧钢坊本月产出合格钢轨八百六十丈,较上月增三成。新训工徒已有七人可独立操作矫直工序。”王铁臂声若洪钟,带着自豪。
“木工坊完成枕木加工三千根,悉经桐油蒸煮处理。新到江西杉木质地极佳,预计可用三十年不腐。”孙石头禀道。
“高炉区生铁日产已达五千斤,熟铁两千斤,软钢八百斤。按少掌柜吩咐,已开始试制新耐火材料配方。”林大锤于正式场合亦呼儿子“少掌柜”,此是规矩。
“机车院……”钟师傅微顿,“气缸铸造合格率已提至三成,活塞密封难题仍在攻关。然少掌柜所提活塞环构想,我等已做出样品,正在试测。”
林昭细听,不时发问:“王叔,新轧机进度如何?”
“回少掌柜,主要部件已打造完成,正行组装,预计下月初可投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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