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昭铁厂”立威(2/2)
“孙伯,枕木钻孔精度须再提升,我见有些孔位偏差超了允准范围。”
“是,我明日即亲去盯紧此事。”
“爹,新耐火材料试制须加快,现今高炉炉衬寿命仍过短。”
“明白,我已让李老蔫带两名工徒专司此事。”
议事堂外,刚下工的工匠三三两两走向食堂。人群中,两名原铁匠铺老师傅边走边低声交谈。
“你可发觉,自少掌柜立了那《考工录》,厂里风气大不相同了。”年长些的道。
年轻些的点头:“是啊,往日皆磨洋工,生怕干多吃亏。现今可好,个个抢活干,唯恐自家计件数落于人后。”
“不独如此。”年长的压低嗓音,“昨日木工坊小刘,改进了刨刀角度,工效提了两成,依《考工录》规定,此月能多拿五钱银子技改分红哩!”
“五钱银子!”年轻的咋舌,“顶我大半月工钱了。看来往后须得多动脑筋……”
此类对话于厂区内随处可见。《考工录》施行,不仅极大调动了工匠积极性,更重要在于,它打破了往日手艺人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陋习,使得技艺交流与创新于昭铁总厂内蔚然成风。
这一日,几位来自南京工部及户部的官员,在知府陈文烛亲自陪同下,前来视察这名声已传至京师的“昭铁总厂”。他们此行,既有对潘汝璋案后续的评估,亦怀对此传闻中“奇技淫巧”汇聚之地的浓烈好奇,或许还带着几分上官的审视与质疑。
然一入戒备森严、气象恢弘的总厂大门,眼前景象便让这些见多识广的京官深深震撼,先前的不以为然迅为惊异取代。
工部王郎中望着井然有序的工坊区,不禁赞叹:“此岂是工坊,分明一座小城池!”
户部李主事则更关注细处,他留意到每位工匠胸前皆佩一小木牌,上刻姓名编号,好奇问道:“林总办,此是何意?”
林昭从容答:“回李主事,此乃工匠标识牌。便于管理,亦便于依《考工录》记录每人工作量与质量。”
言罢,他示意司计取来厚厚台账。李主事翻阅之下,更觉惊讶。其上不仅详记每位工匠每日工作量、质量评级,尚有物料耗用、成本核算等,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妙!实乃妙法!”李主事连声赞叹,“如此精细管理,便是户部账目亦不过如此!”
当官员们行至轧钢坊外成品区,见那堆叠如山的钢轨时,更是震撼不已。王郎中亲自上前,手抚冰冷轨面,又以随身尺丈量其尺寸。
“笔直如矢,尺寸精准,质地均匀……”王郎中喃喃自语,转身问林昭,“林总办,此等钢轨,一日可产几何?”
“目前日产三十丈。新轧机下月投产后,预计可达百丈。”林昭回答让在场官员皆倒吸凉气。
“百丈?!”王郎中等相顾骇然,“这……此比南京宝源局一年产量犹多!”
陈文烛于一旁捻须微笑,神色间颇显得意。林昭表现,昭铁总厂气象,再为他这“伯乐”挣足颜面。
视察持续整日。待官员们终离去时,每人脸上皆带复杂神色——有震撼,有钦佩,亦有深思。
“陈大人,”王郎中临行前,郑重对陈文烛道,“此子非凡,此厂更是前所未见。若此铁路真能建成……大明运输格局,恐须彻底改观。”
陈文烛含笑颔首:“本官亦作此想。故而才不遗余力,予以扶持。”
送走官员,林昭独站总厂最高了望台。夕阳余晖洒落庞大厂区,为忙碌景象镀上金边。轧机轰鸣、锻锤撞击、工匠号子……诸声交织,奏响一曲工业交响。
汪承业悄然而至:“林兄弟,如今总厂气象已成,下一步作何打算?”
林昭目光投向远方正施工的铁路路基:“自是加快铁路铺设。然在此之前……”
他略顿,语气转凝:“潘汝璋虽倒,然漕运利益盘根错节,绝不会甘休。我得消息,已有人暗中串联,欲于朝中发力,阻挠铁路建设。”
汪承业面色微变:“消息可靠?”
“十之八九。”林昭点头,“故须抓紧时机,于彼发难前,让铁路展现足够价值。至少须完成首段线路铺设与试运行。”
“需我何为?”汪承业立问。
“两事。”林昭伸二指,“其一,加快商会内部资金募集,需更多银钱。其二,借你南京关系,密切留意朝中动向,但有风吹草动,立时告知。”
“明白。”汪承业郑重应下,“我明日即动身往南京。”
夜幕垂落,工坊区渐归寂静,唯高炉仍喷吐火焰。林昭走下了望台,未回住处,再至机车院。
烛光下,钟师傅与数名工匠仍在忙碌。见林昭入内,钟师傅兴奋迎上:“少掌柜,您来得正好!依您法子所制活塞环,今日试测,漏气大好!”
林昭精神一振,快步至试验台前。简陋蒸汽机原型正运转,虽仍不稳,较前已进步良多。
“压力如何?”林昭问。
“已能推动活塞行完整行程,虽仍缓慢。”一工匠答。
“好!甚好!”林昭难得面露兴奋,“续行改进,重点提密封与稳性。”
他知,蒸汽机方为铁路真魂。无可靠动力,再佳铁路亦是一堆废铁。
出自机车院,已是深夜。林昭行回住处路上,望星光下初具规模的昭铁总厂,心绪复杂。
年余来,他自默默无闻的铁匠之子,成掌控近千人工厂的总办;自为几百文钱发愁,至今日经手数万两银子生意;自惟有一个改良高炉的梦想,到如今铁路建设已提上日程……
一切,恍若梦境。
然他清楚知晓,此仅开端。前路仍长,仍艰。朝中反对势力、漕运集团反扑、技艺难关、资金压力……此皆悬于顶上的利剑。
回至书房,林昭未歇,摊开铁路线路图。图上,自奎河码头至城东二十里铺的首段线路已标注清楚。他取炭笔,于几个关键节点做下记号——彼处需架桥,彼处需凿隧,彼处地基需特别处置……
窗外月渐西沉,书房内烛光长明。于此大明嘉靖四十五年的深夜,一年轻人正以其智慧与毅力,一点点更改着这古老帝国的轨迹。
而一切,方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