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漕帮夜宴(2/2)

潘允升心中恼怒,却不好发作,只能强撑着场面,频频劝酒布菜。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尴尬,席间一位作陪的、专做绸缎生意的王姓士绅,试图寻找一个新的话题。他目光在席间逡巡,最终落在了雅间内一扇作为隔断的紫檀木嵌苏绣屏风上。那屏风绣的是《兰亭雅集图》,针脚细密,意境高雅,在角落一个不引人注意的位置,绣着一个小小的、花体字标记。

说起这风雅之事,王姓士绅堆起笑容,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自然,咱们苏州的漱玉斋书肆,倒是真风雅。不仅典籍丰富,他家的绣品、笺纸,乃至墨锭,都极精致,颇有古意,在士林中口碑极佳。只可惜啊……他恰到好处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如今沈家……唉,家道中落,怕是撑不了多久咯。

这话头一起,立刻吸引了众人的注意,也给了潘允升一个转移话题、挽回些许颜面的台阶。

哦?沈家?潘允升立刻接口,仿佛刚刚的不快从未发生,他晃着手中的酒杯,语气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居高临下,就是那个死了男人,只剩下一对孤儿寡母苦苦撑着个破书局的沈家?他嗤笑一声,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暧昧而猥琐的笑容,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秘闻,说起来,沈家那个女儿,叫什么……沈云漪是吧?倒是生得一副好模样,清清冷冷的,听说还挺有才气,能写会算,还会看她爹留下的那些杂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昭,见他似乎并无反应,便继续用那种令人不适的语气说道:前阵子,府衙赵经历家的那个小子,赵永禄,不是正缠得紧吗?听说为了她,没少往书肆跑,还放了话出去……嘿嘿。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笑声和挤眉弄眼的神态,已将所有的龌龊暗示表露无遗。

他这话看似闲聊八卦,实则阴险至极。既点明了沈云漪的和家道中落、孤立无援的困境,又暗示了她正被地方豪强子弟纠缠,处境堪忧。这几乎是将二字明晃晃地摆在了台面上,是在试探,更是引诱。若林昭对沈云漪有半分兴趣或怜惜,此刻潘允升便提供了一个顺水推舟、甚至借此示好、乃至趁火打劫的绝佳机会。这是他们惯常的思维模式,认为权力与美色从来都是交易的筹码。

林昭执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脑海中,瞬间掠过漱玉斋中,那个立于书架旁,眸光清亮,与他侃侃而谈《武备志》批注的女子身影。她指出引信防潮之法时的笃定,谈及经世致用之学时的坚持,面对赵永禄骚扰时的冷静与疏离……那份融书卷气与务实精神于一体的独特气质,那份在困境中仍不失风骨的坚韧,与方才那些被当作工具、眼神麻木的歌姬相比,更显得珍贵无比,宛如污泥中绽放的白莲。

他甚至可以想象到,当潘允升这番轻佻侮辱的言语传到她耳中时,她那清丽面容上可能会浮现的屈辱与愤怒。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对这些地方豪强行事作风的厌恶,以及对那个才识女子处境的了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之意,在他心底悄然升起。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青玉酒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而坚定的一声轻响。这声音不大,却在骤然安静下来的雅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昭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主位上犹自带着暧昧笑意的潘允升,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潘把头。”

“慎言。”

仅仅三个字,没有任何疾言厉色,却像一道冰冷的闸刀,骤然落下,截断了潘允升未尽的话语和那令人作呕的笑意。潘允升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面色沉了下来,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林昭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重新落回潘允升身上,语气沉静而有力:“林某前日恰巧路过漱玉斋,与那位沈姑娘有过一面之缘。沈姑娘于典籍版本、乃至格物杂学,见解不凡,思路清晰,林某与其探讨火器防潮之法,获益良多,心中甚为钦佩。”他刻意强调了“探讨”与“获益良多”,将沈云漪放在了平等甚至值得尊敬的位置上。

“如此才德兼备、心有丘壑的女子,”林昭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断然,“当得起一声之谓。其才学见识,远非寻常闺阁可比。”

他话锋一转,语气明显冷了几分,带着隐隐的威压:“至于其家事私隐,外人还是莫要妄加评议、甚至以讹传讹为好。”他微微停顿,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潘允升,“我朝自有律法纲纪,亦容不得豪强势力欺压良善,为非作歹。”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掷地有声。他没有疾言厉色地呵斥,但话语中对沈云漪毫不掩饰的维护与推崇,以及对其才学的真心赞赏,让潘允升等人心中凛然。他们意识到,这位林大人并非不近女色,而是眼光极高,且行事自有其不可逾越的原则和底线。他想维护的人,绝非他们可以轻易拿捏、随意作为谈资甚至交易筹码的。

更重要的是,林昭最后那句“我朝律法,亦容不得豪强势力欺压良善”,更像是一句再明确不过的敲打与警告。结合他“铁路总督办”的身份和可能直达天听的背景,让潘允升等人脊背莫名生出一股寒意,摸不清他是否已经掌握了他们某些不法之事的证据,或者仅仅是一种姿态。

宴席的气氛彻底降到了冰点。后续即使又上了新的歌舞,也变得索然无味,无人再有心思欣赏。潘允升强颜欢笑,试图重新活跃气氛,但回应者寥寥。双方之后的交谈,只剩下干巴巴的公务客套和虚伪的应酬,再也无法回到最初的“热络”。

又勉强坐了一刻钟,林昭便以明日还需早起勘察路线为由,起身告辞。

潘允升等人恭敬地将他送至千帆阁门外,脸上虽重新堆起了热情的笑容,连连说着“大人慢走”、“日后还需大人多多关照”之类的客套话,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化不开的阴沉与忌惮。

望着林昭那顶青布小轿消失在夜色深处,潘允升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变得铁青。他冷哼一声,转身拂袖而入,留下身后一群面面相觑、心惊胆战的陪客和下属。

回到驿馆,房间内只点了一盏孤灯。随从周诚一边为林昭更换常服,一边忍不住低声问道:“大人,今日宴席之上,您为何……为何如此维护那沈家女子?可是……对她……”

林昭站在窗前,望着窗外苏州城依旧璀璨、却更显迷离的万家灯火,沉默了片刻。运河上夜航船只的灯火,如同流萤,在漆黑的夜幕上划出微弱的光痕。

夜风吹拂着他未束起的长发,带来远处隐约的市井喧嚣和湿润的水汽。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连他自己也未曾完全明晰的复杂情绪:

“我维护的,”

“非是一人一家。”

“而是那浊世泥沼之中,一份难得的清识与风骨。”

他维护的,是那份在功利算计的官场和弱肉强食的市井中,依然坚持对知识的追求、对技艺的尊重的精神;是那个在困境中不坠其志、眼神依旧清亮的灵魂;更是他内心深处,对于这个时代某种美好事物可能被轻易摧残、玷污的不忍与抗拒。

他知道,经过今夜千帆阁的这场交锋,他与潘允升等苏州本地旧有势力之间的矛盾,已然挑明,再无转圜余地。而那个仅有一面之缘、名叫沈云漪的女子,也因他这番无意却坚定的维护,被不可避免地卷入了这场围绕铁路、漕运、盐利等巨大利益展开的、更为复杂和凶险的漩涡中心。

他下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怀中那本《武备志》残卷粗糙的蓝布封面,指尖仿佛能感受到那清秀工整的批注笔迹里,所蕴含的那个女子不甘平凡、渴望被理解的灵魂温度。

风已起于青萍之末,山雨欲来,满楼风满袖。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更加谨慎,也更加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