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茶寮论势(1/2)

昨夜千帆阁内的刀光剑影、暗流涌动,仿佛已被苏州城清晨的薄雾悄然稀释。林昭起得很早,站在驿馆房间的窗前,望着窗外渐次苏醒的城池。运河上升腾起缕缕水汽,与家家户户晨炊的烟雾交融,给这片繁华富庶之地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面纱。潘允升那虚伪的笑容、试探的话语,以及那些歌姬麻木的眼神,在他脑海中一一掠过,随即被更清晰的思绪取代。

他深知,与这些盘踞地方多年的地头蛇周旋固然必要,但真正决定铁路能否在这片水网密布、利益交织的江南沃土扎根生长的,绝非仅仅是官场的博弈或武力的威慑,而是更深层次的经济逻辑、人心的向背,以及能否为这片土地带来切实可见的、超越旧有模式的新利益格局。

摒弃了官袍,他换上一身更为普通、甚至略显陈旧的青布直裰,脚下是一双半旧的千层底布鞋,看上去更像一个家境尚可、游学在外的普通文人。他只带了那名最为沉默精干、名唤石勇的贴身护卫,两人一前一后,信步融入苏州城刚刚开始的喧嚣之中。

此行的目的地,是昨日与沈云漪分别时,她看似无意间提及的一处地方——位于城西运河一条细小支流畔的“听雨茶寮”。

“那里虽不比得月楼奢华,但清静雅致,往来多是些贩夫走卒、小本经营的商贾,或许……能听到些不一样的声音。”当时她语气平淡,如同介绍一处再普通不过的歇脚处,但林昭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语中隐含的指向。他记下了这个名字,也记下了她提及此处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不同于谈及格物之学时的微妙神采。

穿行在纵横交错的水巷之间,石板路被晨露打得微湿,空气中弥漫着河水、青苔、早点摊子传来的食物香气,以及苏州特有的、那种甜腻中带着清雅的潮湿气息。河道狭窄处,乌篷船首尾相接,船娘用软糯的吴语吆喝着,与岸上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遥相呼应,构成了一幅鲜活生动的市井画卷。

“听雨茶寮”并不难找,就在一座小巧的石拱桥旁,临水而建,名副其实。结构以竹木为主,茅草覆顶,檐下挂着一串略显陈旧的竹风铃,随风发出零星的轻响。门面朴素,甚至有些简陋,与千帆阁的豪奢形成了鲜明对比。

此时正值早市最繁忙的时段,茶寮里人声嘈杂,坐了七八成满。有刚卸完货、满身汗气的力夫,围坐一桌,端着粗瓷大碗牛饮着廉价的茶末,大声说笑着,谈论着昨日的工钱和码头的见闻;有几位头戴方巾、身着棉布长衫,看似小商贩模样的人,则挤在角落的一桌,面前摆着算盘和账本,一边扒拉着简单的早点,一边低声交换着市面上的物价波动和货运消息;还有几个像是附近店铺的伙计,匆匆灌下一碗茶,又快步离去。跑堂的伙计是个机灵的半大小子,提着一把硕大的铜壶,扯着嗓子吆喝,灵活地在略显拥挤的桌椅间穿梭,添水续茶,动作麻利。

一股混合着廉价茶叶、汗味、食物和木头潮气的复杂味道扑面而来,这才是最真实、最底层的商业气息。林昭在石勇警惕而不动声色的护卫下,选了个靠窗的僻静位置坐下。这里既能观察到茶寮内的大部分情形,又能透过敞开的支摘窗,看到窗外小小的河埠头。埠头上挤满了装载着各种货物的小船,蔬果、竹器、布匹、陶瓷……人们大声吆喝着,搬运着,讨价还价着,充满了原始而蓬勃的生命力。

“客官,用点什么?”跑堂伙计快步过来,用抹布利索地擦了擦本就干净的桌面。

“一壶碧螺春,再随意上两样茶点。”林昭温和道,声音不高,尽量融入环境。

“好嘞!一壶碧螺春——”伙计拉长声音朝里间喊了一声,很快便端来了茶壶茶杯和一碟桂花糕、一碟笋丝豆干。

林昭为自己斟上一杯,碧绿的茶汤在粗瓷杯中荡漾,清香袅袅。他看似在悠闲品茗,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窗外河埠的忙碌景象,实则心神凝聚,耳听八方,仔细分辨、捕捉着茶寮内那些零碎、嘈杂却无比真实的交谈片段。

“……北边沧州来的那批金丝小枣,说是走陆路骡马队来的,路上遇了雨,损耗了三成还不止,价钱死活压不下来,这趟算是白跑了……”

一个穿着绸布马甲、商人模样的胖子抱怨道,对面坐着的人连连点头附和。

“谁说不是呢!漕帮那边前天又放出风来,下个月开始,‘水脚钱’要再加半成!这运河看着方便,层层扒皮下来,落到咱们手里还能剩几个子儿?这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另一个瘦高个商贩唉声叹气。

“哎,老李,你听说没?朝廷好像要在咱们这儿修什么‘铁路’?那玩意儿,铁做的路,用冒着火的轮子车跑?真能比咱们这船还快、还便宜?”一个年轻些的伙计好奇地问同桌的老者。

“铁路?”那老者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呷了口浓茶,“官面上的事情,听着玄乎!且不说那铁轨要占多少地,耗费多少银钱,就说这苏州到扬州,河汊子这么多,它怎么过去?飞过去不成?咱们小门小户的,别想那么多,能把眼前这摊子糊弄住就不错了……”

“就是,漕帮、官府、还有那些沿河的豪绅,哪个是省油的灯?这铁路真要动了他们的奶酪,能轻易修成?我看悬……”

这些来自最底层的商业信息,虽琐碎,甚至带着偏见和疑虑,却像一面镜子,真实地反射出当前以漕运为核心的物流体系的种种痛点——高昂的成本、不确定的损耗、层层盘剥、以及普通商贾面对庞大旧利益集团时的无力与担忧。林昭默默地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与他手中掌握的数据和情报相互印证。

约莫过了两刻钟,茶寮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一道熟悉的身影,带着窗外清新的空气,走了进来。正是沈云漪。

她今日换了一身藕荷色的交领襦裙,比昨日的月白更添几分温婉,依旧未施粉黛,乌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起,手中提着一个小巧的靛蓝色布包,看上去像是刚去附近的市集采买了些物品。

她的目光在略显喧闹的茶寮内从容一扫,看到窗边独坐的林昭,眼中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步履平稳地走了过来,自然的仿佛只是遇见了一位相约在此的朋友。

“林先生。”她走近桌前,轻声问候,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显得格外清悦。

“沈姑娘。”林昭站起身,拱手还礼,并示意她在对面的位置坐下,“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真是巧遇。”他语气平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

沈云漪将手中的布包放在身旁的空位上,姿态优雅地落座,接过林昭为她斟上的那杯新茶,指尖纤细白皙。“家母让我来这边买些上用的苏绣丝线,路过便进来歇歇脚,喝口茶。”她解释道,语气自然流畅,听不出任何刻意。

但林昭心知,苏州城卖丝线的地方何其多,她偏偏“路过”这间她昨日提及的、位于城西一隅的茶寮,时间又拿捏得如此之好,恐怕并非全然巧合。他没有点破,心中反而掠过一丝欣赏——这位沈姑娘,不仅有过人的才识,行事也颇有章法,懂得如何自然地创造时机。

他没有在寒暄上多做纠缠,很自然地将话题引向了昨日在书肆未尽的讨论,也是他今日来此想要深入探究的方向:“昨日在书肆,听姑娘谈及格物,尤其对火器、防潮等实务见解不凡,令林某印象深刻。不知姑娘平日对这苏州城外的水道分布、陆路交通、乃至货殖往来,可有什么观察与看法?”

这是一个开放而巧妙的问题,既是在延续他们之间基于“格物”建立的交流语境,避免显得唐突,也是在不动声色地试探她对于物流运输——这个铁路核心价值与商业模式基石的理解深度与广度。

沈云漪端起那杯碧螺春,并未立刻饮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繁忙不息的小河埠,看着那些扛着大包小包的力夫,那些在小船与岸边之间忙碌穿梭的身影,沉吟了片刻。窗外的光勾勒出她清丽的侧脸轮廓,眼神专注而沉静。

片刻之后,她方才转回头,迎上林昭带着探询的目光,开口时,声音清晰而冷静,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甚相符的沉稳:

“先生既然问起,云漪便姑妄言之,若有浅薄之处,还望先生勿怪。”她先谦逊了一句,随即切入正题,“苏州水网密布,运河贯通南北,确是本城乃至江南的商贸命脉。然,其利在‘通’,其弊,亦在‘滞’。”

“哦?”林昭身体微微前倾,露出了真正感兴趣的神色,“愿闻其详。”他预感,接下来听到的,可能比许多官员和幕僚的奏报更为精辟。

“所谓‘通’,”沈云漪条分缕析,不疾不徐,“是指大宗货物,如朝廷的漕粮、官府的盐引、北方的煤炭、南方的丝绸锦缎,可藉此水系往来无阻,辐射四方。此为漕运立身之根本,亦是潘允升等大小把头、以及依附于此的诸多官吏、胥吏、豪商势力赖以生存、盘根错节之所在。”她毫不避讳地点出了漕帮的核心利益,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

她顿了顿,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仿佛在勾勒那纵横交错的水网,话锋随即一转:“但这‘滞’处,亦是显而易见,且为害不浅。”

林昭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一则,受制于天时。”她伸出第一根手指,“水位之高低,关乎载重与通行;风向之顺逆,影响船速与日程;若遇淫雨连绵或干旱水浅,延误旬月亦是常事。商机瞬息万变,岂容如此耽搁?”

“二则,”第二根手指伸出,“关卡林立,胥吏盘剥。先生或许知晓,从苏州至扬州,沿途大小钞关、私设卡口,不下十余处。每过一关,皆需打点‘常例’,查验、卸货、装货,徒增损耗与时间。这些成本,最终皆转嫁于货值之上,无形中推高了物价,挤压了商贾之利。”

“三则,”她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扫过茶寮内那些小商贩模样的人,“于我等中小商贩,或是那些经营杂货、贩卖土产的小门小户而言,漕运门槛太高。他们的货物零星分散,难以凑足整船,往往求助于骡马行或民间零散小船。骡马行运价高昂且易受天气道路影响;小船则速度慢,风险大,盗抢、沉船时有发生,且同样要面对层层勒索。结果是,耗时更长,风险更大,最终到手的价钱,却未必比走漕运低廉多少。”

她分析得条理清晰,层层递进,不仅指出了漕运体系的臃肿与弊端,更点明了其在不同层级商业活动中的不同影响,尤其是对中小商贩的挤压。这番见识,远超寻常闺阁女子,甚至比许多只知读圣贤书的男子更为通透务实。林昭心中暗赞,同时对她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那依姑娘之高见,该如何破此‘滞’局?”林昭追问,目光灼灼,带着真正的探讨意味。他想知道,她的思考能深入到何种程度。

沈云漪迎上他锐利而专注的目光,并未因这逼视而显得怯懦或躲闪,反而更添了几分沉静。她放下茶杯,双手轻轻交叠置于膝上,背脊挺直,缓缓吐出几个字:

“云漪愚见,破局之道,或在于三个字:‘快’,‘稳’,‘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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