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茶寮论势(2/2)
林昭眼神一凝,示意她详细解释。
“快,”她清晰地说道,“则商机不失。货物周转迅捷,便能抓住市场变化的脉搏,减少仓储积压与资金占用。譬如杭州的新茶,若能比现在快上数日抵达北方,其价便可倍增。资金流动亦随之加快,一文钱可做两文用。”
“稳,”她继续道,“则不受天时制约。无论阴晴雨雪,四季皆可通行无阻。行程可预期,计划可安排,商贾便能做长远打算,而非听天由命。”
“平,”她说出最后一个字,语气微微加重,“则费用明晰,章程公开。减少乃至杜绝中间环节的盘剥与勒索,使运价稳定可控。唯有如此,利润才能真正及于底层辛苦经营的商民,而非流入胥吏与把头们的私囊。”
她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精准的箭矢,命中靶心。“快、稳、平”这三个字,简洁而深刻地概括了铁路相对于传统漕运的核心优势。林昭心中震动不已,若非确信这个时代绝无第二位穿越者,他几乎要怀疑眼前这位沈姑娘是否也来自未来。她的思维,完全跳出了这个时代的局限,直指现代物流效率的本质。
“姑娘所言,字字珠玑,切中要害。”林昭由衷赞道,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激赏,“只是,这‘快、稳、平’之道,说来容易,行之极难。旧有势力盘根错节,岂会坐视?譬如姑娘方才重点提及的中小商贩,他们本小利微,行事谨慎,对新事物往往心存疑虑。如何能让他们在初期就相信,这新生的、看似昂贵的铁路,能为其带来看得见、摸得着的实利?”
这是最关键、最现实的问题,也是铁路能否在江南商业土壤中真正扎根、获得广泛民间支持的核心。
沈云漪似乎对这个问题早有思考,她并未被难住,反而唇角微扬,露出一丝极淡却自信的笑意。她轻轻放下茶杯,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些为了生计而忙碌奔波的身影,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笃定:
“先生可知,苏州城内外,每日有多少像窗外这样的力夫,靠着搬运这些零零碎碎的货物为生?又有多少像那边坐着的那几位掌柜,”她目光示意了一下角落那桌还在扒拉算盘的小商贩,“经营着不大的绸缎庄、杂货铺,为了一两钱银子的运费,与骡马行的牙人反复计较,磨破了嘴皮?”
她不需要林昭回答,自问自答道:“其数如恒河沙数,不可胜计。”
“铁路之利,于他们而言,初期或许不在于运送千石万石的漕粮,那确实是漕帮的禁脔,触动必遭强烈反扑。”她冷静地分析着利害,“而在于,它能稳定、快速、且价格公道的,将十匹上好的苏绣从苏州运至镇江的铺面,将一车急需的药材从杭州的药行运至无锡的医馆。若能针对此等需求,在火车上设立专门承运零星货物的‘杂货厢’或‘快件厢’,定下明确的、公开的、且显着低于当前骡马行运价的章程,并严格保证运输日程与货物安全……先生以为,尝够了漕运刁难与骡马行盘剥之苦的他们,会如何选择?”
“集腋成裘,聚沙成塔。”林昭缓缓接道,眼中精光闪动。他完全明白了沈云漪的战略意图。铁路的推广,不能只盯着上层的大宗商品和政治博弈,必须自上而下与自下而上结合,尤其要重视下沉到最基础、最广泛的民间商业流通层面。用无可辩驳的效率、成本和可靠性优势,一点点蚕食旧体系的基础,赢得最广泛中小商贩和民众的支持。这与他内心的一些构想不谋而合,但由她如此清晰、透彻地阐述出来,并给出了具体的“杂货厢”运营思路,更显得策略完整,极具操作性。
“正是此理。”沈云漪点头肯定,她看到林昭理解了自己的意思,眼中也闪过一丝遇到知音的欣然。“而且,先生不觉得,此举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好处么?”她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甚至略带狡黠的光芒,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一颗石子漾开的涟漪。
“哦?何种好处?”林昭饶有兴趣地问。
“那些依附于旧漕运体系的大人物,如潘允升之流,他们的目光多半聚焦于大宗漕粮、官盐贸易带来的巨额利润。初期,对于这些他们眼中的‘蝇头小利’、‘零碎生意’,或许会不屑一顾,甚至乐见其成,以此显示其‘大度’,或者认为这无关痛痒,难以动摇其根本。”她分析着对手的心理,“如此一来,铁路推广初期的阻力,反而会小很多。待铁路凭借这些看似不起眼的零星货运站稳脚跟,网络逐渐铺开,信誉建立起来,如同细密的根系深入土壤……届时,再想涉足大宗货物转运,甚至与漕运正面竞争时,根基已固,大势已成,民间口碑亦已树立,彼时他们再想全力反扑,恐怕为时已晚,事倍功半了。”
釜底抽薪!润物无声!
林昭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两个词。这位沈姑娘,不仅看到了技术层面的优势,更洞悉了商业竞争的精髓和政治博弈的微妙之处。她的策略,避实就虚,由小及大,堪称老辣,完全不像一个深居简出的年轻女子所能谋划。这需要对市井生态、人心向背有着极其敏锐的洞察力。
两人就着这壶清茶,话题愈发深入。从苏州本地丝绸、棉布、米粮、手工业的格局与物流需求,谈到整个江南地区与北方、内地的物产分布与互补性,再深入到徽商、晋商、浙商等不同商帮在经营特点、货物偏好以及对新事物的接受程度上的差异与潜在顾虑。沈云漪虽然活动范围主要限于苏州城,但她通过书肆这个信息交汇点,接触三教九流,阅读各类杂书地志,从母亲那里耳濡目染商业运作的细节,加上自身非凡的敏锐观察力和逻辑思辨能力,其见识之广博、视角之独特、提供信息之具体,让林昭大为惊叹。许多关于本地商业生态、潜规则、乃至某些关键人物性格癖好的细节,是他手下那些大多来自北方的幕僚和探子难以获取,或者即使获取了也难以理解其深层含义的。
他们之间的交谈,与其说是林昭在询问,不如说是一场高质量的、彼此启发的头脑风暴。林昭不时提出一些铁路运营中可能遇到的具体问题,沈云漪往往能结合本地实际情况,给出颇具建设性的看法,有时甚至能指出一些林昭及其团队之前未曾考虑到的潜在障碍。
不知不觉,窗外的日头已渐渐升高,接近中天。茶寮里的客人换了一茬,早市的喧嚣渐渐平息,跑堂伙计也开始收拾桌椅,准备午市的生意。阳光透过窗棂,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云漪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从容起身,理了理裙裾:“林先生,时辰不早,云漪该回去帮母亲照料书肆了。”
林昭也站起身,这一次,他没有再隐瞒身份的必要和打算。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盖有“铁路总督办衙门”鲜红关防的文书副本(自然是剔除了核心机密的部分,主要涉及南线铁路规划概要、站点设置设想以及寻求商贾合作的初步构想),神色郑重地递了过去。
“沈姑娘,”他声音沉稳,目光坦诚,“实不相瞒,林某并非寻常商旅,乃朝廷钦命,督办全国铁路事宜之官,林昭。”
他稍微停顿,观察她的反应。沈云漪眼中果然掠过一丝了然,但并无太多震惊,似乎早已有所猜测。她只是静静地听着。
“昨日书肆初遇,今日茶寮再谈,与姑娘两番交谈,林某获益良多,深感姑娘之才识,远非寻常。埋没于市井琐务,实在可惜,亦是朝廷之失。”他语气真诚,带着惜才之心,“这份是铁路南线规划的简要章程,其中涉及与江南各地商贾合作、货运定价、站点服务等部分,尚有许多不明与疏漏之处,亟需本地智慧补充。林某冒昧,想请姑娘闲暇时翻阅一二,或可基于你对江南商情的深入了解,提供一些宝贵的本地见解与建言?”
他没有以势压人,没有以官身命令,而是以平等的姿态,以请教的口吻,给予了对方充分的尊重和极大的信任。这份文书,虽非核心机密,但涉及铁路规划的具体思路和寻求合作的方向,其价值不言而喻。将其交予一个相识仅两日的民间女子,无疑是一次大胆的冒险,也足见林昭对沈云漪才识与人品的认可与看重。
沈云漪看着他手中那份沉甸甸的文书,又抬眼看了看他眼中那份毫无作伪的真诚与期待,心中最后一丝因他身份骤然揭开而产生的细微波澜也平复下去。她早就察觉此人气度不凡,绝非池中之物,却也没想到竟是那位近年在朝野间声名鹊起、毁誉参半的“铁路侍郎”林昭。
她没有故作惊慌地推辞,也没有表现出受宠若惊的媚态,只是平静地、郑重地伸出双手,接过那份文书,小心地收入袖中,然后敛衽福了一礼,动作优雅自然:“承蒙先生如此看重,信任至此,云漪……愧不敢当。既蒙先生信赖,云漪定当仔细拜读。若偶有些许愚见陋识,再寻机会与先生探讨,但愿不至误了先生大事。”
“姑娘过谦了。”林昭拱手还礼。
“另外,”在林昭目光注视下,她转身欲走之前,林昭又补充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关于赵家之事,以及令堂书肆可能面临的困扰,姑娘不必过于忧心。林某既已知晓此事,断不会坐视不理。”
他没有说具体会怎么做,也没有夸下海口,但语气中的沉稳与力量,以及那份隐含的、对于地方豪强的不屑与掌控力,让人莫名地感到心安,仿佛一块巨石落地。
沈云漪脚步微顿,转过身,深深看了他一眼。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情绪复杂,有感激,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依赖。她没有出言道谢,有些情谊,言语反而显轻。她只是迎着林昭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却异常坚定。
随即,她不再停留,转身,身影袅袅娜娜,穿过茶寮内零星的目光,消失在门外明媚的阳光里,仿佛一滴清水融入河流,不着痕迹。
林昭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目光。窗外河埠的喧嚣似乎远去,茶寮内的嘈杂也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碧螺春,仰头一饮而尽。微凉的茶汤带着苦涩滑过喉间,但回味却是一片清冽甘醇,萦绕不散。
他知道,这次江南之行,最大的收获,或许并非初步摸清了漕帮的虚实与态度,也不是更加明确了铁路南线的规划要点,而是遇到了这位沈云漪。
一个能与他在这嘈杂普通的听雨茶寮中,平静而深入地剖析时局利弊、谋划未来战略,其智慧与眼光丝毫不逊于任何顶尖幕僚,且拥有着独特本地视角与坚韧风骨的奇女子。
“集腋成裘,聚沙成塔……避实就虚,润物无声……”他低声重复着她话语中的精髓,嘴角不自觉泛起一丝真切而带着激赏的笑意,目光愈发深邃明亮。
这盘错综复杂的江南棋局,似乎因为她的出现,不仅变得更加清晰,也注入了新的、充满活力的变数,变得更加引人入胜了。他隐隐感觉到,这个女子,或许将成为他在江南破局的关键助力之一。
“石勇,我们回去。”林昭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冷静,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亮色,显示着他的心绪并未完全平静。
“是,大人。”石勇沉声应道,依旧如影子般护卫在他身后。
主仆二人离开听雨茶寮,再次融入苏州城蜿蜒的水巷与人流之中。阳光正好,将他们的身影拉得修长,前方的路,似乎也因为刚才那番茶寮论势,而显得更加明朗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