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书页间的微光与钢铁的叹息(1/2)
朝堂之上,林昭的声音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未能激起期待的波澜,反而迅速沉没于更庞大的沉寂与惯性之中。
他陈述的,并非宏图伟略,只是一个在困局中竭力挣扎的务实之策——利用铁路的机动性和格物院初步积累的技术,有限度地、应急性地增强几个关键沿海节点的防御。建议将改进后的岸防炮(哪怕它们仍不完美)通过铁路快速部署,并派遣技术吏员指导当地维护现有武备,仿制轻便火器。他没有要求建造耗资巨大的新式战舰,没有申请巨额拨款,只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那道正在流血的海防线,增添一分微薄却实在的力量。
然而,回应他的,是更深的不信任与习惯性的否定。
“林大人此议,未免过于理想。格物院之学,尚在草创,其器是否堪用,犹未可知,岂能轻置国门?”
“岸防终是被动,水师不振,则海疆永无宁日!此乃本末倒置!”
“铁路输送重器,牵扯繁多,若沿途有失,或口岸生变,责任谁属?”
道理似是而非,核心却是一种根深蒂固的保守与推诿。他们更热衷于追究水师孱弱的历史旧账,争论开海禁海的空泛利弊,计算着漕运与铁路背后的利益得失。那东南沿海每日都在发生的劫掠与伤亡,那普通兵卒和渔民在悬殊火力下的绝望,似乎都化作了奏章上冰冷的数字,难以真正刺痛这些庙堂诸公的神经。
林昭站在班列之中,听着那些熟悉而又陌生的争论,看着那一张张被权力、利益和惰性雕刻出的面孔,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缓缓浸透四肢百骸。他拥有超越这个时代的视野碎片,他推动了钢铁脉络的延伸,他聚集了一批渴望改变的同伴……可在这架庞大、陈旧而复杂的帝国机器面前,他个人的努力,他所能撬动的资源,依旧是如此微不足道。他不是什么天命之子,只是一个不甘心被洪流裹挟,试图抓住点什么,哪怕只是一根稻草的普通人。
最终,他的提议毫无意外地被“交由兵部、工部详议”的套话轻轻搁置。退朝时,他感到一阵虚脱,阳光穿过高窗,照亮空气中无数悬浮的、无依无靠的尘埃。他,格物院里那些不眠不休的灯火,以及远方海疆上的呐喊与牺牲,在这历史的尘埃中,又算得了什么?
西山格物院。
沈云漪收到了林昭派人送来的简短口信,告知朝议结果。她正在指导学员们尝试给一根新铸的炮管内壁刻画膛线——这是林昭提出的、能显着提升精度与射程的构想,但无现成工具与方法,一切需从零摸索。
听到消息,她握着校准规的手只是微微一顿,脸上看不出太多波澜,只对身边面露期待的学员们平静道:“朝廷有朝廷的考量,我们有我们的路径。继续。”
然而,当夜深人静,她独对孤灯,面对桌上堆积如山、写满复杂演算与结构草图的手稿时,那种自身渺小如尘的感觉便无声地弥漫开来。一道膛线的深浅误差,一个应力集中点的疏忽,都可能让数月心血化为乌有,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一门合格的火炮,从合格的铁矿石到最终成品,需要经历无数道精密而苛刻的工序,任何一个环节的薄弱,都是致命的短板。而她们,几乎在每一个环节都面临着技术与资源的双重瓶颈。
她不由得想起幼时,在父亲那间堆满书籍、弥漫着墨香和旧纸气息的书房里。父亲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认字,讲解经史子集,也偶尔会翻出一些被士大夫视为“奇技淫巧”的杂学笔记,告诉她“格物致知”的本意,是穷究事物之理。那时,世界仿佛就在那些泛黄的书页之间,清晰而有序。
可如今,父亲早已病逝,家道中落,她身处这充满钢铁、火焰与未知的工坊,面对的是一道道父亲从未教过的、关乎生死存亡的难题。那些圣贤书里的微言大义,此刻帮不上任何忙。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从那些杂学笔记中萌生的兴趣,以及跟随林昭后接触到的、那些零碎却指向明确的新知。她像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旅人,凭借零星的火光,艰难地辨识着前路。
她提笔,蘸墨,在稿纸的空白处,重新推演炮管壁厚与膛压分布的公式。灯火摇曳,将她清瘦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仿佛随时会融入周围的黑暗,却又因笔下那不断延伸的线条而固执地存在着。
京城,齐王府。
朱翊镠的心情与林昭、沈云漪的沉重截然相反。朝堂上对林昭提议的否决,被他视为一次成功的压制。而东南沿海持续传来的“坏消息”,正是他精心策划的“利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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