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江宁风起（2/2）

寒暄过后，胡商人示意随从抬上来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物件。打开油布，里面赫然是一截已经变形、带着焦黑痕迹、明显是炸裂后的铸铁炮管残骸！

“林大人，沈先生，”胡商人指着那截残骸，语气沉痛，“这是小人旗下一条货船，上月试图冒险出海的代价。船被红毛夷的炮击中，这是船上唯一一门还能找到的炮管子……我们自己的炮，连人家的边都还没摸到，就……”

他看着林昭，眼中既有恐惧，更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厉：“不瞒大人，如今海路断绝，我等身家性命都已悬于一线。听闻大人南来，有心整饬武备，抗衡外侮。我等虽为商贾，亦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若大人不弃，我等愿倾尽家资，助大人造船铸炮！只求……只求将来大人扫清海氛之日，能给我等商船留一线生机！”

他身后两名商人也齐齐躬身。

林昭看着那截冰冷的、象征着失败与差距的炮管残骸，又看着眼前这几张带着破釜沉舟决心的面孔，心中波澜涌动。江南的商人，嗅觉最是灵敏，也最是务实。他们这是在用真金白银和身家性命，下注于未来。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走到那截炮管前，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摸那粗糙狰狞的断口。沈云漪也跟了过来，仔细查看着金属的断茬和成分。

“胡老板的诚意，林某收到了。”林昭站起身，目光扫过三位商人，“造船铸炮，非一日之功，所需靡费，更是巨万。诸位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胡商人斩钉截铁，“总好过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家业被夷人的炮火打成齑粉！”

“好。”林昭点头，“既然如此，便请胡老板几位，稍后与孙先生详谈合作细则。技术上的事，由沈先生统筹。”他没有给予空头承诺，但态度已然明确。

送走千恩万谢的商人，偏厅内只剩下林昭、沈云漪和孙幕僚。炭火噼啪作响。

“看来，想在江宁立足，光靠朝廷那点摇摆不定的支持是不够的。”林昭看着那截炮管残骸，缓缓道，“得靠我们自己，也得靠这些被逼到墙角的人。”

沈云漪拿起那块残骸，掂了掂分量，目光沉静：“这残骸，虽是我们之耻，却也是最好的警示和教材。它的成分、结构，能告诉我们敌人用的是什么，我们差在哪里。”她看向林昭，“造新船，铸新炮，需要新的冶铁工坊，新的船坞，新的学堂来培养工匠……我们在江宁，要建的不仅仅是一座衙门，或几艘船。”

她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在描绘一个庞大的、与旧时代截然不同的蓝图。

林昭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寒冷的江风瞬间涌入。远处，长江如练，灰蒙蒙的天际线下，那片代表着威胁与未知的黑烟依旧隐约可见。

挑战才刚刚开始。旧的秩序正在崩坏，新的力量在夹缝中萌发。在这江宁古城，一场围绕着技术、资本与生存权的风暴，正伴随着铁锤敲击龙骨的第一声脆响，悄然酝酿。

他轻声道：“那就从这里开始吧。从第一根铁肋，第一块船板开始。”

窗外，铅云低垂，江涛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