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江宁风起(1/2)
南京的冬日,湿冷入骨。寒意不像北地那般干烈锋利,却如附骨之疽,顺着江风无孔不入地钻进人的关节缝里。江宁城(南京)内外,一种比天气更冷的凝滞笼罩着一切。北方的“武靖皇帝”登基诏书已明发天下,留都官员们表面上维持着旧有仪轨,私下里的暗流却比秦淮河的潜涡更为汹涌。
林昭的临时“总督南务衙门”设在龙江关附近一座废弃的旧船厂里。此地远离权力象征的皇城和六部官署,濒临长江,高墙深院,既可隔绝窥探,也方便利用水路和已延伸到城外的铁路支线进行物资人员调动。说是衙门,实则更像一座戒严的工坊与军营的结合体,空气中弥漫着木材、桐油、煤炭和隐隐的金属煅烧气味。
开春在即,长江水位尚低,浑浊的江水拍打着荒废的码头。林昭站在船厂最高的望楼上,举着一架黄铜望远镜,镜筒缓缓扫过江面。视线所及,除了几艘悬挂着南京守备旗帜的陈旧巡逻船懒洋洋地漂着,便是更远处江心洲方向若隐若点的几缕黑烟——那是如同跗骨之蛆般盘踞在长江口外的荷兰舰队的触须。他们虽未再大规模深入,但时不时的骚扰和封锁,已让江南的漕运近乎瘫痪,物价飞涨,人心惶惶。
“大人,魏国公府和守备衙门联名发来的咨文。”孙幕僚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上来,递上一份盖着鲜红印鉴的文书,脸色不太好看,“还是老调重弹,催促我们尽快拿出‘切实可行’的江防方略,并……重申江宁城内,一切兵权、防务,仍需由守备衙门统一节制。”
林昭放下望远镜,没有接那文书,只是淡淡道:“他们不是要方略,是要我们能立刻变出战舰大炮的神通。至于兵权……不过是怕我们鸠占鹊巢。”他嘴角扯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回复他们,方略已在拟定,不日便将呈送。至于防务协作,我等自当遵从留都体制,然非常之时,亦需非常之权,以确保技术要害之地的安全,此点,还请诸位大人体谅。”
软中带硬,既给了对方面子,也划下了不容逾越的红线。他知道,在这江宁城里,妥协是必要的,但底线一旦后退,便是万劫不复。
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是沈云漪。她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蓝色棉袍,发髻挽得一丝不苟,只是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又熬了夜。她手中拿着一卷厚厚的图纸,神情却比几日前明亮许多。
“大人,初步的勘测和计算完成了。”她将图纸在望楼中央一张临时搭起的木桌上铺开。上面是用炭笔和规尺精细绘制的长江下游水道图,重点标注了暗沙、礁石、水流走向,以及几处关键隘口。旁边还有几张结构草图,勾勒出一种船体狭长、中部耸立着粗大烟囱、两侧带有巨大明轮的船只轮廓。
“根据现有条件,直接建造全钢铁战舰不现实。我与几位老船工商议,参照广船福船的底子,结合我们改进的蒸汽机,设计了一种‘铁肋木壳’结构。”沈云漪的指尖点在草图的龙骨和肋骨位置上,“关键受力部位嵌入锻铁骨架,外壳仍用厚重楠木,既能保证结构强度,抵御中等程度炮火,又能利用南方现有的木材和造船工匠,加快建造速度。动力采用两台改进型低压蒸汽机,驱动两侧明轮,预计航速可远超现有任何帆船,尤其适合在长江风况多变的环境中作战。”
她的声音清晰冷静,不带丝毫炫耀,只是在陈述一个经过反复推演的可能性。“最大的难点在于蒸汽机与船体的匹配、明轮的效率,以及……如何在有限的吨位下,布置足够数量和有威力的火炮。”
林昭俯身仔细看着图纸,目光锐利。他能看出这设计的巧妙与务实,这是在资源匮乏和技术受限的背景下,所能做出的最优解。“需要多久?造出第一艘能作战的样船。”他直接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沈云漪沉默了片刻,抬起头,迎上林昭的目光:“倾尽全力,材料充足,工匠得力,至少……需要八个月。这还不包括后续的舾装、试航和人员训练。”
八个月。林昭心中微微一沉。江宁城里的衮衮诸公,未必有这个耐心。北方的朱翊钧,更不会给他们这个时间。
“先动起来。”他直起身,语气斩钉截铁,“我会想办法筹措银钱、物料。工匠方面,你去遴选,无论出身,唯才是举。龙江关这片的船坞,我们尽快接手、清理、改造。”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此事,列为最高机密,对外只宣称是修复旧船,恢复部分内河漕运。”
沈云漪郑重点头:“明白。”
就在这时,一名稽查队员匆匆跑上望楼,低声禀报:“大人,码头来了几个人,自称是苏松一带的海商,说有要事求见,还……还带着一份奇怪的‘礼物’。”
林昭与孙幕僚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惑。这个时候,海商来访?
“带他们去偏厅。”林昭吩咐道,随即对沈云漪说,“你也一起来。或许,与我们正做的事有关。”
偏厅是由旧船厂的账房改造而成,陈设简陋,炭盆里的火勉强驱散着寒意。来访的是三名中年人,衣着看似普通绸缎,但眉宇间带着常年行商海上的风霜与精明。为首一人姓胡,是松江府有名的布商,但也暗中从事海外贸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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