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海疆初刃(1/2)

天启六年六月二十一,巳时三刻。

天津城头的硝烟尚未散尽,但王威大军北撤的烟尘已远在天际线处。林昭站在东南角那座破损的墩台上,脚下是裂缝蜿蜒的砖石,眼前是满地狼藉——碎裂的云梯残骸、深深嵌入地面的实心弹坑、染血的沙袋和折断的兵刃。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初夏平原特有的草腥和尚未散去的血腥气。

“清点完了。”林安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疲惫,“阵亡四百二十七人,重伤两百零九,轻伤不计。百姓死伤……约三百余,多是炮击时躲避不及或被流矢所伤。”

林昭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门完成使命后已经冷却的新炮上。炮身那道裂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像一道丑陋的疤痕。

“炮呢?”

“科恩先生正在详细测绘。他说……”林安轨顿了顿,“裂纹比预想的深,已延伸至内膛。这炮……废了。”

“但它完成了该做的事。”林昭终于转过身,看着儿子。林安轨脸上沾满黑灰,左臂的绷带又渗出了新血,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那是劫后余生、却又深知危机未解的复杂眼神。“你受伤了。”

“皮肉伤,不妨事。”林安轨下意识地用了更随意些的语气,但很快又端正了神色,“山长,王威虽退,但墩台损毁严重,东南角这段城墙必须彻底重修。还有,城中药库存量……”

“我知道。”林昭打断他,目光望向城内。炊烟已从许多院落升起,那是百姓开始生火做饭的迹象——生活正在废墟中顽强地继续。“让匠作营先修城墙缺口,墩台用木架临时支撑。药库的事……等南边的消息。”

他走下墩台,林安轨跟在身后。父子二人穿过忙碌的修补人群,那些守军和百姓看到他们,都会停下手中的活计,默默行礼。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庆祝,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用命换来的平静。

走到鼓楼下时,林昭忽然停步,侧头看向儿子:“你刚才在墩台上,想说什么?”

林安轨一怔,随即明白父亲指的是自己汇报伤亡时那短暂的停顿。他抿了抿嘴,低声道:“我在想……如果昨夜那一炮没打中帅旗,如果王威不管不顾继续强攻,我们现在……”

“没有如果。”林昭的声音很平静,“陈石头打中了,王威撤了。这就是结果。”

“可是爹——”林安轨下意识用了这个称呼,随即意识到周围还有人,立刻改口,“山长,我们只是侥幸。那门炮只能打两发,膛线还是歪的。下次呢?如果阉党派来的是不惜命的疯子,如果荷兰人真的把快炮运到北京……”

“所以我们要造更好的炮。”林昭走进鼓楼,楼梯昏暗,他的声音在木阶上回荡,“要把膛线拉得更直,要把炮壁锻得更厚,要让开花弹打得更远、炸得更开。天津这一夜告诉我们两件事——”他在楼梯拐角处停下,转身看着追上来的儿子,“第一,匠人的手艺,在绝境中能爆发出多大的力量;第二,我们的手艺,还远远不够。”

林安轨站在下一级台阶上,仰头看着父亲。晨光从楼窗斜射而入,照在林昭鬓角新添的霜白上。他突然意识到,父亲也老了——不是身体的老,是那种承载了太多生死、太多责任后的沧桑。

“我明白了。”他说。

“不,你不完全明白。”林昭继续向上走,“你现在想的,是怎么造出下一门更好的炮。这没错。但更重要的,是让陈石头、李二顺他们,能活着把这份手艺传下去。让十年后、二十年后,大明的匠人不用再像昨夜那样,用半条命去搏一发炮弹。”

他们走上顶层。科恩正蹲在那门废炮旁,用炭笔在纸上飞快地画着什么。蒋铁匠也从南京赶来了——这位老匠作大监是接到飞鸽传书后连夜北上的,此刻正用手一遍遍抚摸炮身上的裂纹,眉头紧锁。

“蒋老。”林昭拱手。

蒋铁匠抬起头,花白的胡须抖了抖:“林总监造,这炮……可惜了。”他手指停在裂纹最深处,“但更可惜的是这手艺——陈石头那小子,拖着一条伤腿,在烽火台里硬生生拉出了膛线。这手艺,得留下来。”

“所以请您来。”林昭走到桌前,摊开一张空白图纸,“科恩先生已经测绘了所有数据,裂纹走向、变形程度、膛线不均匀的细节。我们要做的,是根据这些‘错’,找出‘对’的路子。”

蒋铁匠的眼睛亮起来。老匠人最爱两件事:一是看见好材料,二是解难题。眼前这摊东西,既是天大的难题,也是前所未有的机会——从来没人能在这么简陋的条件下拉出膛线,更没人能记录下失败的所有细节。

“给老夫三天。”蒋铁匠捋起袖子,露出那双布满烫伤疤痕却依然稳健的手,“三天,我把这炮从头到尾拆了,每一寸铁都称过、看过、敲过。陈石头那小子醒了没?让他来,他拉的膛线,他最清楚哪儿手重了、哪儿心急了。”

“还在昏睡。”林安轨答道,“军医说失血过多,加上连日高烧,体力透支太甚,得睡足一天一夜。”

“那就让他睡!”蒋铁匠大手一挥,“睡醒了,带着他那枚铜钱来见我。李老蔫的徒弟……不能就这么折了。”

同一时辰,南京栖霞山。

陈小锤蹲在铸炮坊外的石阶上,手里攥着那枚银质长命锁。蒋奶奶给他端了碗粥,他没喝,只是盯着远处江面的方向。

“想你爹了?”蒋奶奶在他身边坐下,声音温和。

小孩点点头,又摇摇头:“蒋爷爷说,爹是英雄,在天津造了一门很厉害的炮,把坏人打跑了。”

“那你该高兴啊。”

“可是……”陈小锤低下头,“英雄也会疼,也会累,对不对?爹的腿……”

蒋奶奶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老人经历过太多离别,知道言语在真正的担忧面前有多苍白。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冲进格物院大门,马上的信使几乎是滚下来的,手里高举着一封插着三根羽毛的急信:“八百里加急!镇江口战报!”

整个格物院瞬间骚动。钱士升从廨房里跌跌撞撞跑出来,接过信,手抖得几乎撕不开火漆。几个年轻的书办围上来,屏住呼吸。

信纸展开,只有寥寥数行,但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铁:

“六月二十一辰时,郑家水师联合我格物院试验船队,于舟山外海与荷兰三艘快船遭遇。接战两刻钟,击沉敌船一艘,重创一艘,我损失爆破船两艘,福船一艘。沈总监造坐镇指挥无恙,现已撤回定海水寨。详情后禀。”

钱士升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旁边书办连忙扶住。

“击沉一艘……重创一艘……”老尚书喃喃重复,忽然一把抓住信使,“我们的船呢?沈总监造真没事?她人在哪儿?”

“沈总监造在定海水寨,正与郑将军商议下一步。”信使喘着气,“郑将军说,荷兰快船速度极快,炮火猛烈,若非沈总监造提前布下爆破船阵,又以火龙出水奇袭,此战胜负难料。但……荷兰主力舰队仍在附近海域游弋,随时可能报复。”

钱士升松开手,踉跄后退几步,扶着廊柱才站稳。海战赢了,虽然是惨胜。但更大的风暴,显然还在后面。

他望向北方,又望向东方,最后看向手中这封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战报。

陆上刚稳住,海上又起波澜。

这大明,究竟要流多少血,才能迎来真正的太平?

定海水寨,未时。

沈云漪站在了望台上,海风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远处海面上,那艘被重创的荷兰快船正在缓缓下沉,桅杆已经折断,船身倾斜,只剩几片残帆还在风中无力飘荡。更远些,郑芝龙的船队正在回收落水的己方水手,几艘小船在海浪间起伏,像挣扎的树叶。

“我们损失了一艘福船,两艘爆破船。”郑芝龙走上了望台,这位海上枭雄此刻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凝重,“死了七十三个弟兄,伤了一百多。荷兰人的炮……真他娘的快。”

“多快?”沈云漪问,声音平静。

“比我们最好的佛郎机炮,装填快一倍。”郑芝龙伸出两根手指,“他们的炮手训练有素,三轮齐射的间隔,我们的船只能勉强完成一轮半。而且炮弹——”他从怀里掏出一枚扭曲变形的铁球,递给沈云漪,“你看,这不是普通的实心弹。弹壳很薄,里面灌了火药和铁珠,落地就炸,跟你们的开花弹一个路数,但更轻,打得更远。”

沈云漪接过那枚弹壳。铁皮厚度只有大明开花弹的一半,接缝处用铅封死,表面还铸有凹凸的纹路——那是为了在飞行中保持稳定。

“他们的船呢?”她继续问。

“快。”郑芝龙言简意赅,“顺风时,我们的福船追不上。但逆风或侧风时,他们的帆转向不够灵活,这是弱点。另外,他们的船板薄,怕火攻——今天那艘沉掉的,就是被爆破船贴近后引燃了帆索,火势蔓延太快,他们救不及。”

沈云漪点点头,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里。她望向海面,那艘正在下沉的敌船已经只剩桅杆顶端还露在水面,几个荷兰水手抱着残木板在波浪中浮沉,正被明军小船捞起。

“俘虏了多少?”

“十三个,都是水手和炮手,军官在沉船前跳海,没捞着。”郑芝龙顿了顿,“沈总监造要审?”

“要。”沈云漪转身走下了望台,“但不是用刑。带他们去看我们救起来的落水同伴,给他们治伤,给他们饭吃。然后……带他们去看格物院的船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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