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海疆初刃(2/2)

郑芝龙一愣:“这……”

“荷兰东印度公司是商人,不是军队。”沈云漪边走边说,“商人重利,水手和炮手更是拿钱卖命。让他们看看我们有什么,能造什么,未来能给他们什么——比严刑拷打更有用。”

她走进水寨议事堂,吴铁锚已经等在那里,桌上摊着海图和刚刚草绘的敌我阵型图。

“沈总监造,今天这一仗,有个蹊跷。”吴铁锚指着图上几个标记,“荷兰人的三艘快船,出现的位置太巧了,正好卡在我们从长江口到舟山的航线上。而且他们一接战就往东南方向退,像是在……试探,或者说,引诱我们追。”

“你是说,他们在东南方向有埋伏?”沈云漪看着海图。

“不一定。”郑芝龙跟进来,接话道,“红毛夷狡诈,但他们的主力是盖伦大船,速度慢,藏不住。我更觉得,他们是在摸我们的底——看看我们的船能跑多快,炮能打多远,敢不敢在深海跟他们硬碰硬。”

沈云漪的手指在海图上缓缓移动,从舟山移到澎湖,再移到更南边的吕宋。

“科恩先生说过,荷兰人在远东的最大据点,在巴达维亚。”她轻声道,“但他们想要的,是大明的丝绸、瓷器和茶叶。所以他们的船一定会频繁北上,一定会寻找可以落脚、补给、贸易的港口。舟山群岛岛屿众多,水道复杂……”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郑将军,给你五天时间,能不能把舟山所有适合大船停泊的港湾、所有有淡水补给的海岛,全部摸清标出来?”

郑芝龙咧嘴一笑:“三天就够了。我在这一带跑了十几年,哪块礁石下能摸到鲍鱼都清楚。”

“那就三天。”沈云漪转向吴铁锚,“吴师傅,爆破船的改良要加快。今天的战事证明,火龙出水推进器有效,但点火时机太难掌握——要么冲不到敌船前就力竭,要么冲过头错过目标。我需要一个更可靠的触发机关。”

“沈总监造是想要……延时引信?”

“不完全是。”沈云漪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码头上正在修补的船只,“我在想,能不能让爆破船在接近敌船一定距离时,自动点火加速?比如,用一根长杆探出船头,触到敌船舷就引发机关……”

吴铁锚眼睛一亮:“就像水雷的触角?”

“对。但要比水雷精巧,要能保证船体在加速时不失稳。”沈云漪转身,语速加快,“另外,敌船的快炮装填速度是个大麻烦。我们不能总靠爆破船去换——一艘船至少要三十个匠人忙半个月,我们换不起。”

她走到桌前,拿起那枚荷兰开花弹的残骸:“他们的弹壳薄,所以轻,所以打得远。但薄也有薄的弱点——更怕火烧,更怕撞击。如果我们造一种专门对付炮位的箭矢呢?箭头裹浸油棉絮,点燃后射出,专钉在他们的炮窗附近,引燃炮膛里的火药或者堆积的弹丸……”

郑芝龙和吴铁锚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动。

这位看似温婉的总监造,脑子里装的全是要人命的主意。

但在这你死我活的海上,不要人命的主意,就是送命的主意。

“我这就去安排。”郑芝龙抱拳,“三天后,舟山水道全图一定送到。”

“我去工坊。”吴铁锚也起身,“触杆触发机关……给我两天时间,做出个雏形来。”

两人匆匆离去。议事堂里只剩下沈云漪一人,和海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岛屿标记。

她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陈小锤给的那枚银质长命锁。锁身冰凉,上面錾刻的“平安”二字已经有些模糊。

海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油灯火苗摇曳。

她想起很多年前,林昭第一次带她和安轨去看刚铺好的铁轨。那时安轨还小,趴在轨道上听远处传来的声音,兴奋地说:“爹,我听见火车在叫!”

那时她觉得,铁轨铺到哪里,太平就能延伸到那里。

现在她知道,铁轨铺到哪里,战火就可能烧到哪里。

但路,还是要铺下去。

因为不铺路的地方,永远只有死路。

她把长命锁重新包好,贴身收好。然后提起笔,开始给林昭写信。

信不长,只说海战小胜,己方无恙,需加快船舶火器改良。末了,她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见海方知天地阔,临渊才晓匠心如舟。安轨若问归期,便说——待铁路通海时。”

写罢,封好,唤来信使。

“送去天津,亲手交予林总监造。”

天津,黄昏。

林昭接到信时,正在烽火台坑道里看蒋铁匠拆解那门废炮。老匠人已经将炮身从架子上卸下,正用特制的卡尺测量裂纹每一寸的深度和走向。

信使风尘仆仆,显然是换马不换人一路狂奔来的。

林昭走到坑道口,借着最后的天光读完信。当看到最后那句“待铁路通海时”,他沉默了很久。

“山长?”林安轨走过来,看见父亲手中的信纸,“是……南边的消息?”

林昭将信折好,收起:“你娘在海上打了一仗,赢了。荷兰人一艘船沉了,一艘重创。”

林安轨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我们的损失呢?”

“不小。”林昭没有隐瞒,“但还在能承受的范围。重要的是——”他看向儿子,“你娘找到了对付荷兰快炮的法子,也在改良爆破船。海上的事,她在担着。”

林安轨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碎砖:“爹,我有时候想……如果我们一家人,就只是普通的铁匠、普通的商人,是不是……”

“是不是就不用天天在刀尖上走?”林昭接过他的话,“也许。但安轨,你见过运河边的纤夫吗?他们一辈子低着头,拖着比他们重十倍的货船,一步一步往前挪。背上勒出血痕,脚下磨出水泡,就为了挣一口饭,养活一家老小。他们普通吗?普通。他们轻松吗?”

林安轨不说话了。

“这世道,普通人活得最苦。”林昭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们要做的,不是让自己变成普通人,而是让普通人——让那些纤夫、那些农夫、那些匠户——有一天,能不用再低着头、勒着背、流着血汗去挣那口饭。铁路通了,货不用纤夫拉了;机器多了,地不用全靠人刨了;格物院开了,匠人的孩子能读书认字、能靠着脑子里的手艺吃上饭了……这才是我和你娘,还有陈石头、蒋铁匠、孙石头他们,拼死在做的事。”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照进坑道,在拆解的炮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林安轨抬起头,看着父亲。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那枚铜钱为什么那么重——那里面熔铸的,不是一个人的手艺,而是一群人的念想。

“我懂了,爹。”他说,这次没有改口。

林昭看着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有些僵硬——父子之间,很少有这样的肢体接触。

“去歇着吧。明天开始,跟着蒋老学怎么锻炮。陈石头醒了,你也得去帮忙——他那条腿,得有人扶着做康复。”

“是。”

林安轨转身离开。走到坑道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又走回了那门拆解中的废炮旁,正弯腰和蒋铁匠讨论着什么。昏黄的油灯火光将两个匠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一老一壮,像两座沉默的山。

而坑道外,暮色四合,星光初现。

更遥远的东方海上,此刻应是明月升起,波涛万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