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雷霆救速(1/2)
北方的天空,自暮春至仲夏,持续呈现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毫无杂质的湛蓝色。骄阳似火,无情地炙烤着中原大地。自春耕以来,河南开封、归德、汝宁三府,山东兖州、东昌二府,广袤的田野上空,期盼的雨水始终未曾降临。起初,只是地方州县小心翼翼的奏报,用词尚属谨慎,称“雨泽短期”,“祈盼甘霖”。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田间的裂缝如同干渴巨兽张开的嘴,日益扩大、加深;原本应绿意盎然的禾苗,从叶尖开始泛黄、卷曲,最终成片成片地枯萎倒下,化作一地焦黄。希望的绿野,转眼成了绝望的焦土。
零星逃荒的农户开始出现在官道上,如同涓涓细流,很快便汇成了汹涌的灾情急流,伴随着各府县越来越凄惶、越来越急迫的告急文书,冲破了层层的官僚体系,最终直达帝国的权力中枢——北京紫禁城。
“急报!河南开封、归德、汝宁三府,自春徂夏,亢旱不雨,赤地千里,麦禾尽槁,仓廪空虚,流民初现,恐酿大变!”
“山东兖州、东昌二府,旱魃为虐,泉涸井枯,饥民鬻儿卖女,道路相望,地方震动,恳请朝廷速发赈济,以安民心!”
文渊阁内,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张居正一份份翻阅着这些用加急驿马送来的、字里行间透着绝望与恐慌的奏章,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灾情如火,已然燎原;赈济如救火,刻不容缓。然而,当他将目光投向传统的、也是唯一可靠的赈灾通道——贯通南北的京杭大运河时,得到的却是更加令人心寒的消息。
漕运总督衙门的奏报紧随而至,语气同样焦急,却带着无奈的推诿:“启禀阁老,运河沿线亦受旱情波及,山东境内诸湖水位骤降,运河水量不足,漕船通行已然迟滞。若此刻强行征调大批漕船北上运粮赈灾,必致漕粮正供延误,届时京师仓储不继,恐动摇国本,臣等万死难赎!”
而陆路转运的方案,更是被证明希望渺茫。河南巡抚在奏疏中算了一笔残酷的账:“若调集骡马民夫,组织陆路运粮队,每日人吃马嚼,所耗粮草甚巨,等同于运送途中便消耗大半。且速度缓慢,自徐州仓至豫东重灾区,骡马队至少需五至七日,杯水车薪,恐粮未至而民已乱,匪患蜂起矣!”
争吵、推诿、无力感,如同瘟疫般弥漫在朝堂之上。庞大的帝国机器,平日里看似威严无比,在这突如其来的、大规模的天灾面前,却显露出其臃肿、低效、乃至脆弱的一面。各种看似合理的借口背后,是无法迅速调动资源拯救黎民的残酷现实。
就在这焦头烂额、几乎陷入僵局之际,一份来自徐州知府陈文烛的、被大多数朝臣视为“妄言”的加急奏疏,如同一道撕裂浓重乌云的闪电,带着不容置疑的光芒,劈开了沉闷压抑的僵局。
“臣徐州知府陈文烛冒死顿首启奏:惊闻豫鲁大地亢旱成灾,赤地千里,饥民待哺,嗷嗷哀鸿,臣心忧如焚。查臣辖内‘徐邳铁路’,自徐州西站至邳州运河码头段已全线贯通,机车运行稳定。若以‘火车’转运粮米,自徐州官仓装载出发,沿铁路疾驰至邳州,转运河驳船,溯流而上,可直抵豫东归德府灾区。臣与昭铁总办林昭反复核算,全程运抵,一日之内可达!单列运力远超数百骡马,而耗费银钱,不及同等运力骡马陆路之十一,更远低于漕船转运之靡费。救急如救火,迟则生变!臣斗胆,请以徐州官仓现存粮米试运,以解燃眉之急,伏乞陛下与阁老圣裁!”
这份奏疏一经在朝会上宣读,立刻引发了轩然大波!
“荒谬!简直荒谬绝伦!”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颤巍巍地出班,指着空气,仿佛在指着陈文烛的鼻子,“铁路为何物?尚未经朝廷明旨认可之‘奇技’!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赈灾安民,何等重要?岂能托付于此等未经检验、来历不明之物?此乃视国事为儿戏!”
“陈文烛此人,分明是欲借灾邀功,哗众取宠!其心可诛!”另一位与漕运利益攸关的官员厉声附和。
“火车运粮?闻所未闻!滑天下之大稽!那铁家伙万一途中脱轨,抑或机器故障,延误了赈济时机,致使灾民暴动,这个天大的责任,谁来承担?他陈文烛区区一个知府,担待得起吗?!”质疑与斥责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陈文烛和林昭彻底淹没。
然而,端坐于御座之侧,始终沉默不语的张居正,在听到“一日可达”、“耗费十一”这几个关键词时,低垂的眼皮下,精光骤然一闪。他等待多时的、那个能让铁路一锤定音的契机,终于在天灾的逼迫下,到来了!
他没有理会丹陛之下喧嚣的争议,甚至没有征求更多人的意见,直接对侍立一旁的司礼监太监沉声下令,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六百里加急,传旨徐州:准徐州知府陈文烛所请!着其即刻以铁路试运粮米三万石,火速驰援河南归德府!命其详录沿途一切情形,精确计时,核清耗费,事无巨细,飞马奏报!若有差池……唯陈文烛、林昭是问,严惩不贷!”
这是一场不折不扣的豪赌。赌注是数万饥民的生死,是豫东地区的稳定,更是他张居正的政治声望和改革路线。他赌的是钢铁轮轨的可靠性,赌的是林昭这个年轻匠人的技术与组织能力,赌的是他自己超越时代的眼光与魄力!
这道关乎无数人命运的旨意,被以帝国最快的速度,由换马不换人的精锐驿卒,沿着官道疯狂传递向南方。
当旨意送达徐州府衙时,陈文烛跪接圣旨,双手微微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这既是激动于阁老的信任与放手一搏,更是感受到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足以压垮脊梁的千钧重压。他立刻命人火速召见林昭。
“林总办!”陈文烛甚至来不及寒暄,直接将旨意内容告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阁老和朝廷,将这天大的干系,压到你我的肩膀上了!此事若成,铁路前程似锦,你我或可青史留名;若败……只怕你我项上人头,乃至三族……”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中的寒意,足以让任何人胆战心惊。
林昭的面色却异乎寻常的沉静,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有压抑已久的火焰在熊熊燃烧,亮得惊人。他挺直脊梁,声音清晰而坚定:“府尊大人,此非干系,乃天赐之机遇!铁路之存废,昭铁之未来,乃至阁老所期之新法气象,尽在此一举!学生,愿立军令状!粮米若损一粒,机车若误一刻,林昭愿提头来见!”
没有任何犹豫,整个昭铁总厂与徐州官府的力量,被前所未有地全面动员起来,如同一部精密而高效的战争机器,开始超负荷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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