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铁账本(1/2)

林昭的奏章,如同一本精心编纂的“铁账本”,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呈送到了北京通政司。这本“账本”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洞的辩解,通篇以详实的数据和严密的逻辑构成。

奏章首先详述了北线徐州-临清铁路自通车以来,截至万历七年腊月的运营情况:

“……计通车九十日,共发货车三百二十列,客车一百五十列。货运一项,承运漕粮转输、商货布匹、煤炭铁器等,计收运费八万七千六百两;客运一项,按座次等差收费,计得银两万一千三百两。除却人员薪俸、煤炭消耗、车辆维护、轨道路基日常修缮等项开支,净利已达四万五千两。据今运营之势,北线铁路岁入当不低于五十万两,净利可逾二十万两……”

这组数字,让翻阅奏章的户部官员都为之动容。一条铁路,年利二十万两,这几乎是某些贫瘠省份一年的税银总和!而这,还仅仅是通车不足百日的数据。

接着,奏章笔锋一转,指向了更宏观的经济层面:

“……铁路一通,物流加速,货殖繁盛。据徐州、临清及沿线州府上报,近三月商税较去年同期,平均增幅达三成五。仅临清一城,因货物周转量大增,新增牙行、脚店、仓储百余家,依附铁路为生之民,数以万计。此乃铁路带动之活水,润泽地方之明证……”

奏章的后半部分,则是对南线贯通后的效益预估:

“……若南线徐州-扬州铁路贯通,则将富甲天下之两淮盐课、苏松绸缎、景德瓷器等,尽数纳入铁路网络。据通轨总公司预估,南线岁入当不低于北线,且因连接运河、长江,水陆联运,其效倍增。届时,南北两线年利合计,可达五十万两以上,加之带动商税增长,实为国库开辟一稳定财源,远非一次性投入所能比拟……”

最后,林昭才以沉稳的笔触,回应了朝中关于南线工程艰难、耗费巨大的质疑:

“……南线地质虽复杂,然已有北线经验,工匠技艺日益精熟,更有利玛窦所授测绘新法,可规避险阻,优化路线。前期投入虽巨,然相较于其长远之利,实为九牛之一毛。且扬州商贾踊跃,愿输捐助役,亦可缓解部分工费。若因噎废食,半途而废,则前功尽弃,已投之巨万白银尽付东流,诚为可惜。伏乞陛下与朝堂诸公,放眼长远,续拨钱粮,促成南线全功,则国幸民幸。”

这份奏章,如同一块被烧红的烙铁,烫得整个京城官场一阵躁动。

户部尚书看着那“岁入五十万两”的预估,手指都在微微颤抖。太仓库这些年虽然因张居正的改革有所充盈,但北虏南倭,各处都要用钱,谁会嫌银子多?若真能如林昭所言,这铁路简直就是一座移动的金矿。

工部的官员则对林昭提到的“工匠技艺精熟”、“测绘新法”更感兴趣,但也有人私下嘀咕:“说得轻巧,水网洼地,哪有那么容易?”

而那些与漕运利益攸关的官员,则感受到了更深重的危机。林昭这分明是在用真金白银,撬动朝廷的政策天平!一旦南北铁路网成型,漕运的垄断地位将彻底崩塌。

奏章被送至内阁。

张居正仔细阅罢,久久不语。他欣赏林昭的能力和魄力,也认可铁路的战略价值,但他身为首辅,必须权衡全局。林昭的“铁账本”很有说服力,但也过于锐利,必然会激起更强烈的反弹。他提笔在奏章票拟上写了“着户部、工部议覆”几个字,既未明确支持,也未反对,将皮球踢给了具体负责的部堂。

然而,朝会的辩论却无法回避。

这一日的早朝,气氛格外凝重。万历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虽未亲政,但目光中已有了几分帝王的审视意味。

户部左侍郎率先出班,力陈铁路之利:“陛下,林昭所奏,数据详实,北线运营初见成效,南线预期收益可观。且铁路带动商税,惠及地方,实为开源良策。臣以为,当准其所请,保障南线钱粮,以期早日贯通,利国利民。”

话音刚落,一位都察院御史便高声反驳:“陛下!万万不可!林昭所言,不过画饼充饥!北线侥幸得成,便敢妄言岁入五十万?南线工程艰难,耗费无算,若中途生变,或预期落空,则巨额投入谁来承担?届时国库空虚,悔之晚矣!臣以为,当令北线运营一至二年,观其成效,再议南线不迟!”

“臣附议!”另一位官员出列,“况且,铁路一行,夺漕运之利,致使运河沿岸数以十万计之纤夫、船工、闸丁生计无着,若激起民变,孰之过欤?林昭只言其利,不言其弊,居心叵测!”

“荒谬!”支持铁路的官员立刻反击,“漕运积弊已久,漂没损耗,层层盘剥,其效十不存五!铁路高效快捷,正是革除积弊之良机!岂能因少数人之私利,而阻国家进步之大计?”

“尔等莫非收了漕运的好处?”

“血口喷人!尔等才是被林昭的奇技淫巧迷了心窍!”

朝堂之上,顿时吵作一团,双方引经据典,互相攻讦,几乎要将文华殿的屋顶掀翻。

端坐御座的万历皇帝,看着下面吵得面红耳赤的臣子们,眉头越皱越紧。他年少登基,最厌烦的便是这无休止的争吵。他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张居正。

张居正知道不能再沉默下去,他出班躬身,声音沉稳,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陛下,臣有奏。”

“先生请讲。”

“陛下,铁路之利,北线已有实证,毋庸置疑。然南线之艰,亦是实情。朝廷财力,确需统筹。”张居正缓缓道,“然,做事岂能畏首畏尾?若待北线运营数年,则南线机遇已失,商情民望皆冷,再欲重启,事倍功半。”

他话锋一转:“然,全力投入,亦非万全之策。臣有一议:可准林昭所请,续拨部分钱粮,支持南线建设。但同时,需令其立下‘军令状’,限定南线扬州段,于万历八年年底前,必须全线贯通,并实现初步运营。若逾期未能达成,或运营后收益远不及预期,则林昭及铁路总局上下,皆需承担相应罪责!”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

这是将巨大的压力和责任,明确地压在了林昭一人的肩上!成了,加官进爵,铁路大兴;败了,则可能前程尽毁,甚至性命不保。

支持者觉得此法既给了机会,也控制了风险;反对者则暗喜,认为林昭绝无可能在复杂的水网地带,于一年内完成如此艰巨的工程,届时便可名正言顺地将其扳倒。

万历皇帝眼睛微亮,他觉得此法甚好,既能推进事情,又能约束臣下。“便依先生所言。拟旨,着工部、户部核拨相应钱粮,支持南线建设。命林昭接旨之日起,限期一年,务必于万历八年腊月前,使徐州-扬州铁路全线贯通并通车运营。若逾期或成效不彰,严惩不贷!”

“陛下圣明!”

圣旨很快便传到了徐州。

林昭跪接圣旨,听到“限期一年”、“严惩不贷”的字眼时,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反而有种石头落地的感觉。他需要的就是朝廷的明确态度和继续的支持,至于压力,他早已习惯。

“臣,林昭领旨!必当竭尽全力,如期完成南线工程,以报陛下天恩!”他叩首,声音坚定。

送走天使,林昭立刻召集所有核心人员,包括赵振山、汪承业、李老蔫、王铁臂、潘弘道,以及被特意请来的利玛窦。

他将圣旨的内容直言相告,没有任何隐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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