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苏州书肆(2/2)

林昭转头,见一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摇着折扇走来,身后跟着两个身材魁梧、面目凶狠的豪奴。此人约二十出头,面色虚浮,眼袋深重,眼神闪烁不定,目光在沈云漪身上逡巡不去,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占有欲。他衣着华丽,但配色俗艳,腰间的玉佩叮当作响,透着一股暴发户的气息。

沈云漪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脸上那抹浅淡的笑意瞬间收敛,语气疏离而冷淡:“赵公子。我在与客人说话,不便打扰。”

“客人?”赵公子斜睨了林昭一眼,见他衣着普通,气质虽不凡,但并非苏州城内有名的纨绔或官宦子弟,顿时面露不屑,用折扇虚点着林昭,“什么客人值得云漪妹妹如此费心招待?莫不是哪来的穷酸措大,在此纠缠于你?” 说着,竟伸出手想去拉沈云漪的手腕,动作轻佻无礼,“走走走,哥哥我在得月楼定了上等席面,新来了一个唱昆山腔的班子,声音甜得很,请你听曲儿去!”

沈云漪后退半步,敏捷地避开他的拉扯,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眸中闪过一丝怒意,声音也冷了几分:“赵永禄!请你自重!这里是漱玉斋,不是你得月楼!”

赵永禄碰了个钉子,脸色一沉,语气变得阴鸷起来:“沈云漪,别给脸不要脸!你们沈家如今什么光景,你自己清楚!欠着我们赵家的印子钱,这书肆还能开几天都难说!除了本公子,谁还肯要你这个破落户的女儿?识相点,从了我,还能保你母女衣食无忧!”

林昭原本不欲多事,毕竟初来乍到,不宜节外生枝。但见此情形,尤其是赵永禄言语中对沈云漪的侮辱和对沈家家境的鄙薄,心下已然不悦。他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挡在沈云漪身前,目光平静地看向那赵公子,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久居人上、发号施令形成的沉稳威势:“这位兄台,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在书香之地对一位姑娘拉拉扯扯,恶言相向,恐非君子所为,也有辱斯文。”

他的身形并不算特别魁梧,但此刻站在哪里,却仿佛一堵无形的墙,将赵永禄那令人不适的气息隔绝开来。那赵公子被林昭平静却锐利如刀的目光一扫,竟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仿佛被什么危险的野兽盯上,气焰不由得矮了三分。

“你……你是什么人?敢管本公子的闲事?”赵永禄色厉内荏地喝道,试图用音量掩盖内心的慌乱,“你知道我爹是谁吗?苏州府衙的赵经历!识相的赶紧滚开!”

林昭并不回答,只是淡淡地看着他,那目光深邃而冷静,仿佛能穿透他华丽的皮囊,直窥其内里的空虚与不堪。跟随林昭的两名便装护卫也悄然靠近,虽未亮出兵刃,但那股从战场和缉私营中磨砺出的肃杀之气已悄然弥漫开来,让赵永禄身后的豪奴面色微变,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却不敢妄动。

书肆内的其他客人早已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侧目,低声议论。有人面露鄙夷地看着赵永禄,也有人为林昭和沈云漪捏一把汗。

僵持片刻,赵永禄终究是个欺软怕硬的纨绔,见林昭气度不凡,随从也非善茬,自己这边未必讨得到好,心下已生怯意。他悻悻地收回目光,狠狠瞪了沈云漪一眼,撂下一句:“沈云漪,你给我等着!有你求我的时候!” 说罢,便带着两个豪奴,灰溜溜地转身离去,那背影颇有些狼狈。

书肆内恢复了安静,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方才的紧张气氛。沈云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向林昭郑重一礼,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婉,却多了一丝感激:“多谢先生解围。赵永禄是本地一霸,平日里横行惯了,今日若非先生,只怕……” 她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语彼此都明白。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林昭摆了摆手,沉吟片刻,问道,“听方才那人所言,沈姑娘家中似乎有些难处?若是在下力所能及……”

沈云漪轻叹一声,并未隐瞒,或许是因为林昭刚才的援手,或许是因为他那令人信服的气度,她心中莫名地生出一丝倾诉的欲望:“家父早逝,家母独自支撑这书肆与家中产业,颇为不易。前些年为了维持,向赵家借了一笔印子钱,利滚利之下,如今已成一笔巨债。这赵家觊觎我家这书肆产业已久,近来更是逼债甚紧……” 她顿了顿,秀美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深切的忧色与疲惫,但没有软弱,只有坚韧,“让先生见笑了。”

林昭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心中却已了然。这不仅是普通的债务纠纷,更是地方豪强借助官场势力,巧取豪夺的典型戏码。他取出几块品相极佳的银锭放在柜上,远超过那本残卷的价值。

“今日与姑娘一谈,获益良多,这书我买下了。”他拱手告辞,临行前,似是无意般,目光沉静地看向沈云漪,说了一句,“世间之事,有时看似山穷水尽,转机或许就在眼前。姑娘才识过人,心性坚韧,定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他的话语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不是在安慰,而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

说完,他便带着周诚和护卫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书肆门外熙攘的人流中。

沈云漪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手中握着那几块尚带余温的银锭,指尖微微收紧。她回味着他最后那句意有所指的话,心中波澜起伏。第一次,对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陌生男子,生出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好奇、探究,以及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期待。

她不知道他是谁,来自何处,但他那份迥异于常人的沉稳气度,那双洞察世事的锐利眼眸,以及对她那些被世俗视为“不入流”的格物见解的真心欣赏与理解,都像一颗投入她平静已久心湖的石子,漾开了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她隐隐感觉,这个男人的出现,或许真的会改变她和沈家眼下困顿的局面。

而走出书肆的林昭,回头望了一眼“漱玉斋”那古朴的匾额,目光深邃。江南之行,除了漕运、盐法、铁路规划这些冷硬的议题,似乎多了一抹意想不到的亮色。沈云漪这个名字,连同她的聪慧、坚韧、卓尔不群,已清晰地印刻在他的脑海之中。在这充斥着算计、利益与腐朽气息的江南之地,遇到这样一位如明珠蒙尘般的女子,倒像是命运给予的一份意外馈赠。

“周诚,”他低声吩咐身边的管事,“去查一下这个赵经历,还有沈家书肆债务的详情。”

“是,大人。”周诚心领神会,立刻应下。

林昭抬起头,看向苏州城上空那片被运河支流分割开的、依旧繁华喧嚣的天空。他知道,苏州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因为这不期而遇的插曲,似乎变得愈发复杂,也……愈发有意思了。风已起于青萍之末,且看它将吹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