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师徒传承(2/2)

她目光微亮,继续道:“何不以此为契机,由格物院牵头,汇聚新旧人才,共同编撰一部《铁路全书》?”

“《铁路全书》?”林昭若有所思。

“正是。”沈云漪语气愈发清晰,“此书不当仅为铁路技术之汇编,更应博采众长。可请王老先生等宿儒,负责从《考工记》、《营造法式》乃至各类笔记杂着中,辑录、阐释与我华夏工程智慧相关之精义,尤其是那些关乎选材、验工、组织人夫的传统法度。同时,由吴博士等新派教习,负责将泰西算学、几何、力学原理,以及铁路勘测、设计、施工之具体法门,以清晰易懂的方式编纂入内。二者并列,相互印证,或可补遗,或可辨误。”

“如此一来,”她微笑道,“旧学耆宿可见其智慧得以尊重传承,并能在与新学的对比参照中,或许能发现新的价值;新学才俊亦能获得一个系统整理、阐述其学的平台,更可从中汲取传统经验。而院中生徒,手持此卷,便可兼收并蓄,明其源流,知其演变,既不数典忘祖,亦不闭目塞听。此书若成,不仅为格物院立下学统根基,更为天下有志于实学者,提供一津梁渡筏。”

林昭听着沈云漪的阐述,眼中光芒越来越盛。这真是一个绝妙的主意!编撰《铁路全书》,将新旧之争从理念层面,引导到具体的技术整理与融合层面,化干戈为玉帛,寓开创于继承!这不仅能解决眼前的纷争,更能为格物院、乃至为大明的实用之学,奠定一个坚实的学术基础!

“好!此议大善!”林昭抚掌赞叹,“立学必先立典!有此一书,格物院便有了魂魄!新旧之间,亦有了对话的基石!”

他立刻行动起来。次日,便在格物院召集所有教习、顾问,正式提出了编撰《铁路全书》的构想。他亲自担任总裁官,邀请王老先生担任“传统工法辑录”部分的总纂,吴有性担任“新学原理与应用”部分的总纂,并遴选院内优秀生徒参与资料收集、整理、绘图等具体工作。

起初,王老先生等人尚有疑虑,但在林昭的诚恳邀请和沈云漪通过女眷网络对其家眷的委婉劝解下,加之此事确实关乎“立言”留名,几位老儒最终答应参与。而吴有性等年轻教习,更是热情高涨,视为施展抱负、确立新学地位的良机。

编撰工作迅速展开。格物院的“格致堂”变成了临时的编书坊,日夜灯火通明。王老先生戴着老花镜,带着几名细心生徒,在堆积如山的古籍中爬梳剔抉,将那些关于材料性能、地基处理、桥梁结构、乃至工匠管理的古老智慧,一一摘录、注解。吴有性则与同僚们,将复杂的数学公式、几何定理、力学原理,结合铁路勘测实例、机车结构图、轨道铺设规范,进行系统化的阐述和图解。沈云漪也时常过来,以其整理书肆的经验,协助规划全书体例、审定目录,并利用“漱玉书房”的藏书,提供一些罕见的参考文献。

在这个过程中,不可避免地出现了观点的碰撞。有时为了一个术语的翻译是否准确,一个传统经验是否科学,一个泰西算法是否适用于大明实际,双方会争得面红耳赤。但在林昭“求同存异、实证为先”的原则引导下,以及沈云漪不时从中调和,争论往往能转化为更深入的探讨。王老先生惊讶地发现,某些他视为“故老相传”毋庸置疑的经验,在吴有性用数学模型分析后,竟能揭示出其背后的力学原理;而吴有性也渐渐认识到,许多传统工艺中蕴含的智慧,并非“不科学”,只是缺乏系统的理论表述。

这种基于共同目标(编好书)和尊重事实的交流,慢慢消融着最初的隔阂与偏见。一种新型的“师徒”关系,在共同编撰的过程中悄然萌芽——不再是简单的技艺授受,而是不同知识背景、不同年龄阶段的人,为了一个宏大的目标,相互学习、相互启发的传承。

数月之后,《铁路全书》的初稿已然成型。全书分舆地勘测、算学原理、材料工巧、机车制造、路工规范、运营管理等数编,体大思精,图文并茂,既凝聚了传统智慧的结晶,又闪耀着新学的理性光芒。当林昭与沈云漪一同审阅那厚厚一叠、墨迹未干的稿本时,心中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此书若成,当不独利于铁路。”林昭轻抚着稿纸,感慨道,“它或可为后世开启一扇门,让实用之学,不再被视为末流小道。”

沈云漪颔首微笑:“学问之道,本如江河,有源有流,汇聚百川,方能奔涌向前。夫君与格物院所行,正是疏浚河道,引来源头活水。”

就在《铁路全书》编纂接近尾声时,林昭做出一项更令人震惊的决定——他破格提拔在编书过程中表现出卓越算学天赋和组织才能的吴有性,为格物院“司业”(副山长),协助管理院务教学。同时,他亦恳请王老先生继续留院,担任“院监”,以其德望执掌学规,督导学风。

这一任命,再次在朝野引起议论。有人弹劾林昭“滥用私人”、“败坏学统”。然而,当张居正翻阅了《铁路全书》的部分样章,并了解到格物院在新旧融合后呈现出的蓬勃气象后,只在内阁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用人当论其才,岂可拘于资序?格物院能编成此等济世之书,便是大功一件。”

皇帝的默许与首辅的支持,使得非议渐息。格物院在这场“师徒传承”的风波中,不仅没有分裂,反而确立了一套融合古今、贯通中西的独特学统,为大明培育新一代工程技术人才的宏图,奠定了坚实的基石。而林昭与沈云漪,也在这文化传承与创新的激荡中,愈发深刻地体会到,推动时代向前,不仅需要钢铁的轨道,更需要开启民智的钥匙与包容并蓄的胸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