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凯旋下的暗涌（2/2）

“林夫人真是女中诸葛，那些个会跑的小车，便是夫人想出来的？可真真是巧夺天工！”

“听闻夫人还精通算学，协助林大人管理那庞大的调度，真是贤内助啊！”

“不知夫人平日里除了这些，可还喜爱些花鸟鱼虫，或是听曲看戏？改日可要来我们府上坐坐……”

沈云漪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一一应对，言辞谦逊，既不居功，也不透露任何敏感信息。她心中明镜似的，这些女眷的背后，是她们各自家族对铁路这块“肥肉”的觊觎，或是对林家骤然显赫的忌惮。她仿佛置身于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每一句对话，都是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与防守。

回到位于京郊的林家宅邸（皇帝新赏赐的），沈云漪褪去诰命服饰，换上寻常衣裙，来到书房。书房的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由她亲手绘制的《大明疆域堪舆略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细线，标注着她与林昭私下探讨过的、未来铁路可能延伸的方向。

林昭回来时，已是深夜，带着一身寒意和难以掩饰的疲惫。

“陛下敲打你了？”沈云漪为他斟上一杯热茶，轻声问。

林昭叹了口气，将面圣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荣耀是给了，但绳子，也套上了。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恐怕比倭寇更难缠。”

沈云漪走到地图前，手指轻轻划过那条连接北京与朝鲜的粗线，又指向广袤的西北与南方。“倭寇是明处的敌人，而这些‘风’，是暗处的。但夫君，铁路既然已经铺下，就不可能再收回。它带来的变化，就像投石入水，涟漪只会越来越大。”

她转过身，目光坚定：“陛下既然没有否定我们兴修支线的构想，这便是机会。我们必须更快地让铁路展现出它在和平时期的巨大价值，让更多的人，从这条路上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只有利益交织得足够深，这根‘国之重器’，才能真正扎根，不被轻易撼动。”

林昭看着妻子在灯下熠熠生辉的眸子，心中的阴霾被驱散了不少。“你说得对。我们不能只守着朝鲜这一条线。接下来，我打算先推动修建连接运河与京畿的支线，同时，格物院那边，关于提高机车牵引力和研制更适合商用的客货车辆的项目，必须加快。”

“还有教育。”沈云漪补充道，“格物院不能只靠我们几个。需要建立更系统的培养机制，吸引更多年轻人学习格物实学。技术之力，最终要靠人来传承和发扬。”

夫妻二人就在这静谧的书房里，对着地图，低声商讨着未来的布局。窗外，北风依旧呼啸，但屋内的灯火，却为这寒夜注入了一丝坚定的暖意。

几天后，一场为凯旋将士举行的盛大宫宴在宫中举行。丝竹管弦，觥筹交错，一派歌舞升平。

李如松作为头号功臣，自然是宴会的焦点。他换上了崭新的爵服，与各方应酬，眉宇间虽有意气风发，但言谈举止间，却少了几分以往的粗豪，多了几分沉稳。显然，战争的洗礼与对新式战争的理解，也改变了他。

林昭与沈云漪的位置也被安排得颇为靠前。席间，不断有官员前来敬酒，言辞恳切，笑容满面。但林昭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笑容背后，有真诚的祝贺，有审慎的观望，有赤裸的嫉妒，也有深藏的算计。

就在宴会气氛最热烈之时，一位内侍悄悄走到林昭身边，低语了几句。林昭眉头微蹙，向沈云漪使了个眼色，便跟着内侍悄然离席，来到殿外一处僻静的廊下。

那里，站着一位身着亲王常服的中年男子——郑王朱载堉。这位王爷以精通律历、算学闻名，平日深居简出，极少参与朝堂纷争。

“下官林昭，参见郑王爷。”林昭心中讶异，不知这位宗室里的“学术派”为何突然找他。

郑王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摆了摆手：“林大人不必多礼。本王冒昧相邀，是想亲口对大人说一声，铁路之功，格物之利，实乃国家之幸。”

林昭更加疑惑，只能谦逊道：“王爷过奖，此乃分内之事。”

郑王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林大人如今风头正劲，需知刚极易折的道理。”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望向灯火辉煌的宫殿，“有些人，不喜变化，更不喜掌握变化之力的‘新人’。大人手中的铁路，是利器，也是众矢之的。望大人……慎之，重之。”

说完，郑王也不多言，微微颔首，便转身飘然离去，留下林昭一人站在寒冷的夜风中，反复品味着这突如其来的、充满善意的警示。

他抬头望向夜空，繁星点点，与宫内的璀璨灯火交相辉映。凯旋的狂欢之下，暗涌的激流已然开始涌动。接下来的路，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宫宴的喧嚣隐约传来，而林昭的心，却沉静如水。他知道，属于他们的另一场“战争”，真的开始了。这场战争，没有硝烟，却同样关乎生死，关乎未来。